还是狠不下心,只好任由那根尖刺戳在脚板上。他找了一根树枝,用树枝撑着自己向山下走。没成想,他刚走几步路,一阵“嘤嘤”的叫声就在他身后响起。是那个幼虎,一歪一扭的朝着自己走过来,似乎在挽留他。
李宣棠心里一酸,他蹲下来,幼虎跌跌撞撞的走到他脚旁边,舔舐他脚上的伤口。李宣棠怕它咬自己,刚想后退,却发现这只幼虎只是单纯的帮自己疗伤,用属于他自己的方式。他想起昨夜他和这只幼虎抱团取暖,李宣棠摸了摸它的脑袋。
片刻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抛下这只幼虎向前跑去。
幼虎追逐着李宣棠的影子跑了几步,发现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它在原地打转,叫了起来。它头顶上细软的毛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泪水打湿了一块。
那时的李宣棠一直以为自己是好运,才能走出这座山。若干年后,他才知道,李兴琛为了以防万一,选的那条小路通向奚州,这本来是李兴琛给他自己留的求生道路,但是后来,他却将这条路留给了李宣棠。
走到山脚的时候,隐约可见几处村落的影子。李宣棠疼得嘴唇发白,他昨夜淋了雨,此刻脑子晕沉的厉害。
就在他走到村门口的时候,却突然被一只斜地里伸出来的脚给绊倒了。
李宣棠的脑门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绊倒他的是一个小乞丐,个头与他差不多高,面黄肌瘦的,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上的衣服脏的跟泥地一个样,李宣棠乍一眼没看出来地上躺了个人,这才被他伸出来的脚给绊倒了。
小乞丐上来踢踢他的脸,“你是新来的我跟你说,这儿没人施舍你,赶紧的,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李宣棠身上没力气,受了他几脚,只能徒劳的躺在地上,对他投以哀求的目光。小乞丐看了李宣棠一眼,“啧啧,乍看上去,还以为你是哪家的落难公子呢你家官老爷怎么把你丢到这儿来了”
原是打趣,李宣棠却一阵心悸,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比滚烫的烙铁还要伤人。小乞丐蹲下身子,擦了一下李宣棠的脸“说你两句还哭上了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李宣棠的耳朵一阵嗡鸣,阳光的光圈在他眼里模糊成雾的样子,好像娘亲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上京郦安,陈公府。
淅淅索索的小雨刚停,一个灰衣男子草草跨过台阶,合上了手中的油纸伞。这阵雨来的不猛,只是麻烦在突然。廊下的小厮替他换上干净的鞋袜,周隶简单整理了一番后,撩开竹帘,迈入正堂。
屋子里头没什么别的陈设,除了显眼的半人高饕餮香炉正吞吐着荼芜烟雾。周隶一闻见这荼芜香就觉着心绞。寻常荼芜甜香腻人,到了这儿总觉得掺杂着腥味,昏沉沉的刺挠人心。堆的有一人高的卷牍挡住了一个人的面容,周隶只能看见对方笔直的影子。说来也是奇怪,他原本一身的戾气,嫌这雨水费事,进了这屋子竟不知不觉的戒了躁。周隶环顾一番,忍住自己想要打开窗子的冲动,先一步半跪于地,对案前的人道“大人,李家那头出了些差错。”
陈翛抬了抬眼皮,他漫不经心的翻过了一页,边看着卷牍边回话“什么差错”
周隶道“李自带着小公子进宫,却不想在街市上遇到了异鼠,车马大乱,还引来了谢家守卫。”
“异鼠”陈翛淡淡一笑,“然后呢”
“李自倒也没什么异常,跟谢氏闲聊几句之后照旧进宫了。不过,属下听暗线转述,说是李自出宫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陈翛拿起一只笔,在卷牍上圈出几个名字,将一叠卷牍递给周隶,周隶不明所以的接过。陈翛突然叹了口气“还有十来日,就是小雪了。”
周隶粗略扫过一眼卷牍,继而点头“大人是要离京东西属下都已经打点好了。”
陈翛短促的笑了笑,他的面容自昏暗的灯光里浮现出来,周隶快速的垂下了眼睛,不敢与其直视。陈翛盯着窗外的雨幕,平静道“此番是我最后一次赴往奚州,等我回京,你们就不必隐忍拘束着了。”
陈翛站在窗子前,匀称的骨骼撑起白色的单衣,乍看上去溶于景物。他身量很高,五官立挺,笑或是不笑都是素净温润的气韵。这种面相,看起来总是没什么贪欲、甚至于是让人想要亲近的那种。
周隶站起身,抱着卷牍走到门口,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陈翛。陈翛恰好回头,见他没走,便微微扬起嘴角,淡淡一笑。可能是批阅卷牍过于费神,此刻笑起来有些苍白。他眼角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晃着光,眼里擎着似有若无的深意。一个短暂的笑容过后,他移过自己的脸,重新注视着窗外,似是在等待什么。
屋外一阵风过,带动檐上铜铃一阵脆响,一只金羽黑鸦展翅在窗前徘徊,发出渗人的啼叫。明明是这样充满善意的笑容,周隶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陈翛垂直放在身侧的双手,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喉咙边上的话给吞了下去。
既然大人对李家的事情不甚上心,那么那位李小公子疑似失踪的事情暂且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