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奶奶似笑非笑,有些惧怕帮忙接济的活儿,“你太高估我的本事了,说难听点我只是个老透了的包租婆,收房租的事我干得来,可不代表我就是上海的地头龙。”
沈读良偎在沙发一隅,单手执杯默默品啜。
他听得已然很分明。大太太明面儿向傅奶奶排忧,实则话是讲给他听的。但凡脑回路好使的,谁会想到巴望一个不拿印把子的老太婆接济。
于是杯口于指间转两圈,他不动声色记下话,顺带着,上心了对话中的另一条信息。
白雾好似浮云弥望间,那头下楼梯的声响共振了空气。
沈读良仰首去望,傅言三脚两步跳下阶,换了一身背带裤加卫衣。眉目是顶清明的,只是发烧火气旺,嘴周燎蜕一层皮,怪煞风景。
二叔瞧着,还是很想笑。
嗯,自从遇上某人,他的笑点日落千丈。
好难顶。
傅奶奶眼见孙女下楼,三催四请,要她进厨房炸点春卷招徕客人。
民情土俗,龙头节前后,上海人管吃春卷叫“咬龙鳞”。
傅言囫囵应下了,心底略感不情不愿,趿着步子折向厨房。
她拿乔的是,哇凭什么要我一个病号侍奉大爷,是皇亲国戚还是玉叶金柯啊菡姐进了门,都没资格吃我亲自下厨的春卷。
就此开了小差,热油时灼到了手。
傅言痛心疾首,太市侩了,生意人思想果真要不得。她于是倾身去关小火力,从而也就不提防
由身后挨近的人声骇了一跳。
骇得她转身,失惊打怪间呼他大名解气,
“册那沈读良你要吓死我嘛”
肇事者悠哉悠哉,逍遥浮浮唇,笑她是鼠大的胆儿。
“那还不因为你是黄鼬呀”
沈读良微微一掀眉,打趣说吓一吓能退烧,兴许比跳大神管用。
傅言拿筷尖捣捣油面起伏的春卷,背向他受挫的形容。
简直了,真的什么也瞒不住他。
傅家的厨房是传统中式,早年装潢时老太太全权打理的,要最中国化的晨炊夜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给孙女营造的家庭氛围,从细枝末节上复刻稀松平常的三口之家。
流里台上有边窗朝弄堂别开,时不时渗入“老阿妈剪花样,外国人磨剪刀”一类的叫卖声,抑或是,此刻楼下无线电里的苏白评弹。
小红娘递筒西厢去,
东阁筵开为压惊
俏皮的三弦琤琤作响,傅言给春卷翻面儿,心情突然好转,无由跟调接了几声。
她侧身打开橱门找空碗,因而将光致的、碎发统统夹在前颅的额头朝向沈读良。后者只是下意识,又或者仍是作恶欲起,即时抬手贴了上去。
美其名曰,他权作体温计,试试她还烧不烧。
四目对牢间,那头锅里的沸油窸窣暴鸣。
像迸开细小火花,俱实到贴靠的体肤上。
不一时,傅言忙不迭撤后,惶惶的双眼无处安放,索性跌向他胸前的领带纹理。咫尺之隔,她能嗅见他身上的香水味,和隐约的淡巴菰气。
她极低的声气提醒,僭越了二叔。奶奶就在外头呢。
不声不响,沈读良垂眸目视她逐格逐寸,转瞬间红了通体的耳背。
他不接言,其实心中有些懊恼。
又来了,这种躲着他的伎俩。实心眼有时候真的很不灵光
那头评弹犹自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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