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微道“你一个坐折凳的,怎么会在这里”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的惊讶,并非有意轻蔑。可正因为太诚恳,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刺耳。沈青青立时一指孙富贵,反击道“我是她的师父,当然可以来。你又凭什么在这里”
白思微道“我来看世叔。”怕沈青青不明白,就说“世叔就是孙巨侠,也就是扬州的首富,这里的主人,你边上这位姑娘的父亲。”
沈青青想起来了,当初在一品楼的门口,她亲眼看着白思微和一个“世叔”攀谈了很久,听那“世叔”的言谈,显然是一品楼的主人。难怪那时候孙富贵对一品楼这样了解,原来孙老爷就是一品楼的东家。
花篮厅,孙府家宴。
白思微没等开宴就告辞了,说是和陆忘机约好了去洛阳看牡丹花。孙富贵也不在,像是孙老爷有意不让她出来见人。
于是桌边只剩下了沈青青和孙老爷,满桌的酒菜却比沈青青平生所见任何一桌都要精致。
孙老爷道“你不必紧张,这桌酒菜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孙老爷名叫孙巨侠,请客吃饭果然很有侠者的风范。
沈青青想“我真是天吃星下凡,到哪里都有这样的好口福。”
不过她毕竟是个诚实的孩子。
她说“其实”
她本想说“其实我把孙富贵带到一品楼,并不是为了把她送回家。若因为我帮你们找回了你们家小姐,就叫我恩公,还请我吃好酒好菜,我实在担当不起。”
要说恩公,她觉得,那个及时雨般阻止一品楼卖出假货,扼杀一场江湖纷争于无形的萧凤鸣,才能称得上是孙府的恩公想到萧凤鸣,她的心情又有些苦涩。
可是她后面这些话还没说出口,孙巨侠就给了她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道”。沈青青只好不再说。
于是就轮到了孙巨侠发问。
孙巨侠道“你姓沈,对吗苏州人”
沈青青万没想到这对话竟然会这样展开。难道是孙富贵告诉她父亲的但她还是老实回答“是的,我叫沈青青。”
孙巨侠又道“你住在承恩寺边上”
沈青青摇头道“我家住在老君观。”承恩寺在哪里,她不知道。苏州的寺那么多,她哪能个个都记得。
孙巨侠叹口气,道“原来是道观养大的。”
接着便是沉默。
对话陷入沉默的时候,人们总会想喝点什么。
面前有酒,沈青青没碰,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因为她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喝酒的时候。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孙巨侠目光有些异常的闪动。
孙巨侠道“你长得这样健康,很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家。”
言毕,他站了起来。门口人影闪动。沈青青也站了起来,只不过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握紧了筷子。
江湖上说“送人回家”,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送人回家。还有一个是送人回他真正的老家。通常以后一种为多。
孙巨侠的武功如何沈青青看不出。看不出,她心里便没底,却也不会因此露怯。若他要动手,沈青青也不是甘心吃素的。
但孙巨侠并未动手。他看着沈青青,笑了。
因为门口进来的并非杀手,而是个两手空空,普普通通的仆役。“老爷,马都喂饱了,恩公何时动身”
沈青青知道自己误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孙巨侠道“龙生龙,凤生凤,沈千帆的女儿果然有点本事。可惜孙某虽然名里有个侠字,又喜欢结交江湖中人,却从未习武。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怪你。”
沈千帆女儿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偏在沈青青心中激起千重波澜。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刘二先生豪迈的笑声。当初在一品楼,刘二先生送她岀围,语气和孙巨侠何其相似,其中必定大有内情。虽然如此,沈青青仍然故作镇定,道“是刘二先生告诉你的”
孙巨侠捻须思考,道“刘二先生你是说三月二十六那天,靠双掌敌过众英雄的那个武当前辈我早想结交,偏偏他不肯留下姓名,如之奈何。”
听孙巨侠话中消息,刘二先生是成功突围了。想到这里,沈青青稍稍安心了一些,又道“那你如何知道我的事情”
孙巨侠看着沈青青,目光忽然流露出哀痛之意“实在因为你与他们夫妇二人长得太像尤其像你的母亲”
沈青青默然。
她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无所知,这也是她一生的遗憾。这遗憾她从不和人说起,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植越深。本以为若见到空心岛的人,谜团自能解开,谁知那个萧凤鸣一句“家母从未说起”,把她这个希冀变成了泡沫。难道,竟会在这里得到答案
孙巨侠看见她的神情“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沈青青眼中微光闪动,道“你了解我的父亲”
她若能用理性思考,便知道这问话是多么的多余,但是这消息来得太意外,太巧合,她简直怀疑这是一场梦。
孙巨侠道“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他因为像他那样奇特的人,江湖中除了你的母亲,只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自己了解他但你若想听他的故事,我却可以讲给你听。”
沈青青沉思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眼神已比刚才更加坚定。
她说“我愿意听我父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