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极则反。阴极,阳生,阳极,阴生,就如同寒极则暑,暑极则凉。陈蟾机关算尽,反害了自个的性命,天道有常,无往不复,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暗夭,你的身世固然可怜,但也因祸得福,学得了青鬼律,得到了自由身,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呢,比起乾坤一体,坐毙山村,岂不是另外一番际遇人生在世,谁不受苦,天降大任于人,都得走这一遭炼狱。既已从炼狱里爬出来,就不必顾影自怜,愤世嫉俗,日后或觅一地安稳度日,或谋一事尽展所学,人生苦短,数十年光阴转瞬即过,好好享受剩下来的路吧。”
暗夭凝视徐佑,道“你不杀我”
“不杀,是我顾惜你此命得来太过不易,杀之有违天和;但当下也不能放,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继续来找我报仇”徐佑淡淡的道“对不住,我不是圣人,舍身伺虎的事做不出来”
暗夭默然良久,好一会才怅然道“徐郎君,我这些年遇到过许多人,有恶人,有善人,也有介于两者之间,善恶难分的人。唯有你不同,你遇强不惧,逢弱不欺,圆滑世故却又诚心待人,智计、才情、人品,无不是一时之选。若有可能,我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只是慕容贞对我有救命之恩,此仇不可不报”
“四夭箭受雇杀我,若不反击,死的就是我。我与月夭没有私仇,与你也没有私仇,好比一笔买卖,总会有赚有亏,月夭这笔买卖亏了,你要替她讨回去,我的买卖亏了,自有我的人讨回来。冤冤相报,何时是个了结你读过书,知晓世间大多数的道理,回去仔细想想我的话,若是执拗仇恨当中,终生无望从鼎器的噩梦里解脱出来。”
暗夭若有所思,闭口不言,起身拜了一拜,和左彣并肩往房外走去。到了门口,突然停下身子,低声道“郎君之前说我们曾见过两次,其实不然。”
徐佑笑道“是我口误,晋陵一次,山下一次,静苑再见时,应该是三次了”
暗夭却道“还有一次,郎君忘记了”
“哦”徐佑扬了扬眉头,道“我记性一向不好,不知还有哪一次”
“明月夜,小巷口,郎君倾囊赠了小乞丐六十钱。小乞丐虽然没有得到刺杀的机会,却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一世不敢或忘”
徐佑一愣,继而苦笑道“原来是你”
左彣站在暗夭身边,也禁不住苦笑道“我当时不是没有怀疑,可后来藏在暗处察看,却没看出丝毫破绽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是我”暗夭的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那是破开黑暗人生里的难得一见的光,道“不过假装乞丐可不是好法子,有些突兀和显眼,引得左郎君横剑防范,所以那夜我没有动手。”
“易容易骨,防不胜防”
徐佑望着暗夭的背影,叹道“希望我不会后悔今天没有杀你的决定去吧,暂时把自己当成静苑的客人,可以在院子里四处走走,此地风景雅致,不会觉得烦闷”
等左彣和暗夭离开,冬至略有些不开心,道“我本以为船阁在手,天下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没想到世间还有暗夭这样的人,经历过这样惨无人道的事。见微知著,可想以前的我多么坐井观天,狂妄自大而不自知”
“学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已经很有进步了”这是礼记的话,徐佑用来教诲冬至,道“暗夭被风虎下了禁制,与普通人无异,留在静苑并无太大的危险,用心留意即可。你无事可找他聊聊,说不定能听来更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尤其涉及天师道,陈蟾能够高居祭酒之位,必然掌握了别人难以窥视的内情,暗夭多年来和陈蟾朝夕相处,应该听过不少,去打听一下,聊胜于无嘛”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起于沟通,要沟通就得多来往,没有不来往而生死相知的朋友,也没有不来往始终不变的情谊。徐佑想收服暗夭,解开彼此的心结是关键,让冬至履霜她们打打柔情牌,或许效果不错。
徐佑转头看着何濡,道“其翼,不如起个卦,看看卦象如何”
“也好”
何濡以三指蘸了茶水,屈指轻弹,水滴落在案几上,他稍加审视,道“大过卦”
“怎么解”
“过涉灭顶,并无大碍。枯杨生华,无咎无誉。阴阳相荡,至极则反。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除了徐佑,众人如听天书,易经为五经中最难研读的一部,繁杂广博,不好领悟,履霜冬至她们虽然读书,却不知易。
徐佑笑骂道“说人话”
何濡一脸鄙视,道“我看很有必要在静苑开讲易经,给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小丫头们涨涨学识也是好的。”
履霜、冬至和秋分齐齐吐舌头做鬼脸,山宗犹豫了下,觉得不好脱离群众,得融入静苑这个大家庭,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对何濡吐了吐舌头。
何濡顿时炸了毛,道“惊蛰,你恶心不恶心人家那叫娇羞可爱,你呢,面目狰狞”
三女笑作一团,几乎跌坐在蒲团上。山宗很委屈,看向徐佑,徐佑立即打抱不平,道“你这样厚此薄彼,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说笑了一阵,何濡还是解释道“大过卦,需小心谨慎,则万事大吉。留下暗夭,以卦象来看,应该不会有什么祸事”
徐佑起身,道“你精通易数,得此卦合天象,我心大安。都去吧,休息一下,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