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阵亡将士家眷发下的抚恤银两,有谁家收到过站出来看看”
风雪如刀,百姓聚着,人人沉默。
“八年了狗官走了一个,来了下一个,抚恤银两可曾到过谁家家门口”崔远高声道,“是有到过咱们家门口之物何物一副旧衣冠我们的儿郎,赴边关,杀胡虏,一条命换二十两银,养肥了一群狗官,上买官下欺民买官花的是我们儿郎的卖命钱,欺杀的是我们儿郎的父母娘亲敢问这等世道,公理何在”
人群沉默如死,风雪掩不住那些粗糙的脸颊和被风吹红的鼻头,雪沫糊着的眉睫下一双双眼眸沉如渊河。
“我娘杀的是何人狗官李本乡亲们可还记得此人贪了我们三年抚恤银两,入朝做了泰和殿大学士如此狗官竟能官居二品,朝廷瞎了眼”崔远一扬手中罪状,怒笑,“瞧一瞧我娘杀了个狗官,罪状写了三页那那些狗官的罪状是不是也来写写看,看是不是罄竹难书”
崔远扬起那三页罪状,撕了个粉碎,随手扬出,纸片纷飞,大如雪花。
没有哪一年的雪下得比今年痛快,一道衙门隔了青衫少年与百姓,却隔不断那一道道望进衙门的目光。日隐云后,天幕昏沉,一声高喝如雷,捅破了这奉城县的天。
“写”一声少年清音,自大堂内而来。
那少年走进风雪里,一身战袍出了官群,站去衙门口百姓前,道“法理无情,国法公正杀人偿命,贪赃伏法,此乃公理公理在法不在官,士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暮青递出一叠纸给崔远,道“写圣上在此,且告御状。”
崔远下意识接过那叠纸,怔怔望着暮青,只觉这人颇怪,她既审娘亲又敬娘亲,既是官又伐官,她究竟站在谁那一边
他看不懂暮青,拿着纸笔,寒风里站着,一时下不得笔,衙门口却不知谁附言了一句,高喊一声“写”
百姓霎时炸了锅,自古官欺民,民多忍着,一朝忍不得,人潮便开始向前推。
“写告御状”
“告御状杀狗官”
“杀狗官放杨氏”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御林卫奋力阻挡,未有圣意,不敢伤民,只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到了县衙门口。
大堂门口奉县知县惊问“英睿将军此举何意难道将军也要反了朝廷”
“知县大人脸真大。”暮青负手冷笑,奉县知县却一时没听懂。
“写。”暮青嘱咐崔远一句,崔远正愣着,下意识哦了一声,低头就写,暮青这才抬头道,“不要代表朝廷,朝廷不想被你代表。此不为反,谓之伐。不伐朝廷伐贪官,何以伐不得”
“说得好”崔远忍不住赞了声,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此前为母请命一腔血气,此刻因有人站在自己一边便顿生希望,只为暮青一句话便对她的疑惑淡了些,问,“将军也读过圣贤书”
“写你的。”暮青道。
奉县知县的脸似隔空被人掌掴,从脸红到了脖子。抚恤银两一事已捅破了天,加上李本被杀,他不仅仕途不保,连性命都可能不保,当下也顾不得再与暮青客气,凛然道“将军若对下官不满,可上奏弹劾,何以煽动民怨,难道是图谋不轨”
“民怨不是我想煽,想煽就能煽。官不欺民,何来民怨”
“将军怎能听信这些刁民一面之词圣驾就在县衙,将军煽动民怨,莫非想要激起民变,引乱民冲撞县衙,危及圣上安危”奉县知县自知辩才差得远,也不与暮青辩,只咬死了把罪往她身上安,义正言辞质问。
暮青头也没抬,只看崔远写的罪状书,抽空回嘴道“代表完了朝廷代表圣上,说你脸大,还真打肿充上了。这会儿倒成了担忧圣安的良臣了,嘴脸”
奉县知县一口血闷在喉口,吐不出咽不下,两眼血红,想要杀人。
这时,御林卫已经退到了衙门口的门槛边上,放眼一望,衙门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拥满了奉县的百姓,人群密密麻麻,一眼难望尽头。县衙里一名御林卫的小队长听着事有不对,飞身蹬墙上了屋檐,立在县衙屋顶远望,见大雪如幕,百姓堵满了县衙周围数条街
杨氏之案在审的时候就传了出去,这时怕有大半城的百姓出了家门。
一个李本案,牵出抚恤银两案,捅破了奉城县的天
那小队长跃下时,衙门口的御林卫已拦不住百姓,为首的几个御林卫眼看就要被推倒,暮青回头望向大堂里。
这厮真看得下去,还不出来
心里刚念叨完,便见大堂重重人影里,一袭火红衣袂掠过,登高坐堂,远远望来。
有宫人尖着嗓子报道“圣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