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续转身，脚步虽然停下了，但没回他的话，反而说道“阿雯，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该叫我舅舅。”
“舅”
这个熟悉的称呼还没完全出口，小骑兵猛地一睁双眼，右边肩甲出传来剧烈的疼痛，赤红的鲜血下淌，格外刺眼，银色的闪电似的刺进他皮肉中，反而显得痛觉来得有些迟缓。
小骑兵这次是真的跪了。
柳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正值热血年纪的侄儿，抬手拂去刃上残留的血痕“好了，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局面来得荒谬，但小骑兵也惊讶地发现，这一枪虽然毫不留情，却完全避开了要害，疼痛间，疑惑倍增“舅舅，您究竟在做些什么”
风太大了，柳续将自己的帅印递给他的时候，蹲下身来紧紧地抓住了小骑兵的手腕，就像要把它融进自己的骨肉里“阿雯，我送你出去。”
“出去”
“没错，等出去之后，你立即南下去找皇帝，就说我串通异族谋反，你奋勇抵抗才得以逃出，这帅印和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据，放心，那群顽固看得出来。不出两年，我会带领十万大军回来攻打大宸。”
这篇荒原寸草不生，且不说哪来的敌人谋反，银甲军一路杀来，如此精锐队也只还剩不到百人，又能从哪儿变出十万大军
厉鬼吗
柳续兀自继续“再告诉始皇，唯一可以抗敌的方法是先将大宸的国界收缩至最原始的范围，退还一切侵犯外族得来的领土，没隔十里地，筑建三层十人高，五人宽的城墙，城墙中间坐落工匠村庄，牢牢包围住每一丝土地，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终身不得出境”
气氛徒然变得暗潮涌动，小骑兵听得怕极了“不为什么舅舅你要做什么”
“照做就是了。”柳续一压声音，锥子似的目光袭来，不怒而威，“你听明白了吗”
“不要，舅舅，我们一起回去可以吗，我们一起”
“这是命令，你现在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小骑兵哽咽着，军令之下却不敢违抗“通敌叛逃，缩小国界，修筑城墙”
“很好，记住了，千万别忘。”
至此，柳续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吐出一口长气，撤去了方才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威压，声音温和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骑兵带着血的侧脸“乖，委屈你了，还疼吗”
“不疼”
“不错，有我大宸男儿的风范。”
下一刻，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躺在小骑兵怀里的白鹰竟然奇迹般地复活过来，它看不出任何一丝伤残，双翅大张，烈风卷着战袍，像是要把两人都护在里面，扑腾两下后，有力的爪子一把抓住小骑兵的后颈衣料，全身发力，凌空上天
整个视线都是眩晕的。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名叫阿雯的小骑兵心里是窃喜的。
荒原，黑沙，连苍穹都是灰色的，最北边的地带不曾有过人的足迹，也没有任何供以续命的东西存在，留下来的人定是必死无疑。
看着越来越远的年轻舅舅，小骑兵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他不是没办法出去，而是不想离开。
他要带着剩下的人送死
可是，为什么
半个时辰后，柳续独自回到军中，他步子慢悠悠得像是饭后散步，甚至冲视线相交的士兵笑了笑。
而下一刻
“所有人，听我号令”
散乱银甲军全部闻声而起。
“末将在”
柳续高呼“整顿队列，全部上马，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是黑沙内部，前进”
“是”
嗡
伴着呼应，那鬼魅般的东西也突然有阵阵鸣声传出，从头脑中压抑着神经的运转，试图吸引这些生命。
柳续将面罩带上，翻身上马，他身后的人与他统一动作。
灰色的尘埃滚滚掉落，那银色的军队重新见光，锐利不减，战马发出嘶鸣，国之利器破土而出，仿佛一把，划开一道口子，刺进了那黑沙内，消失在了九州大地上
劈头盖脸迎接众人的是无边的黑暗，似乎每一丝能呼吸的空气都变成了固体，比溺水更加煎熬，如同进入了岩石中央，由内而外地被同化，肢体和感官失去知觉，喜怒哀乐被迫退化，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人死之前，都会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杀过太多人了，连地狱都不收他，所以早已没有了动容，也太累了，不想去做猜测。
大宸的烂摊子和狼子野心，他不想再管了，如果那群人听话，按照他的吩咐做好，至少百年还是可以撑下去的，至于再后来，他实在是鞭长莫及了。
整支队伍全凭意识在前行，柳续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拦腰劈成两半，碾成碎渣，或者长出三头六臂，将山川河海的心声都收进脑袋里，时间变成了粒子在脸侧流逝，思维成线条扭曲着，朝去暮来，沧海桑田。
有光
红色
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柳续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但这还没完，他突然听到了声音，恢复了冷热。
“将军将军，人生苦短，你是来陪我共度春宵的吗”
有声音在他耳垂边喃语，尾音上挑，狂妄至极，甚至伸手环住他的腰，姿态极为暧昧。
是什么人
柳续重新动用起百骸，费力地睁开眼睛，而这一眼，首先看到的是
一只鸡
等等，这只鸡还炸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