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中原的繁盛,历来为其余诸国称道羡慕,尤其是秦国,肥沃的土地在数百年间滋养出来的东西,非偏远国家一朝一夕所能追赶。
然而常久看了片刻,平静道“你去过新郑吗那里两年前也是这般景象。”
可它还是亡了。
繁荣并不代表一切,此刻也并不代表永恒。
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司马渠那双桀骜眸子里缓慢染上愠色,常久看着他手中缰绳握紧,心想要是他就这样把她丢下去她也认了。
然而他没有丢下她,只是将攥着缰绳的手略松了松,随后抬起头朗声道“赵国常年抵御匈奴,一兵一卒皆勇武过人,不惧生死,岂是小小韩国可比,若论骑兵,就连秦国亦要忌惮我赵骑三分。”
“你说的没错,”常久承认道,“天下皆知燕赵乃强国,军中素来多悍勇之辈,千军万马更是难以抵挡,然而秦国近年来依靠公输家族的霸道机关术,战力提升迅猛,再加上王、蒙两家领兵,比起赵士卒来不遑多让。届时两军交战,秦国凭着压倒性力量的机关术,大大减少兵力损失,赵国凭着将士悍勇,命却只有一条,又能撑到何时”
她目光沉着下来,“与其如此,倒不若”
“不若什么”司马渠看着她。
不若向东寻求燕国帮助,与燕结盟。
燕王或许不会选择帮助赵国,但有一个人可以,燕太子丹。若是和他达成结盟,甚至可以获得墨家机关术的力量。
但,常久将所有的念头压在心底,朝他望了一眼,道“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下去“这还不是关键所在,你身处赵国,想必比我更为清楚,如今赵国最大的祸患,难道不正是在你们朝堂之上”
闻言,司马渠神色一凛,盯着她的目光警惕而危险“你这话何意”
常久丝毫不被他瞪视所吓,淡然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古皆然,更何况是像文人嘴皮子这样的暗箭。”
她转开脸,声音幽幽传来,“武将于前方杀敌,小人在背后谗言,不正是你们这些人最怕的么。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抵不过宠臣在君王耳边三言两语,如此下场,才是最悲凉的吧。”
她口中“宠臣”为谁,不言自明。
司马渠眼神晦暗不定,似乎被她说中了心事。脑海里缓慢浮现起之前朝堂上的冲突。
「启禀王上,若能利用此机关武器,则可节省军力,乃至节省大量军需。」
「相国大人究竟是为国家着想,还是只为了将财富收敛进自己怀中」
「咳,不可无礼。」
「王上,如今粮草紧缺,战事随时可能发生,兵力减少不得啊。」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好内部斗争,保证一致对外了再说。”常久道。
若是能铲除奸佞,帮人帮己,对他们也是好事一桩。
旁边半晌没有人回话。
常久侧目打量男人的神色,觉得再说下去也无益,又看了看前方街道,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尽头。
“能不能放我下去,我还有事忙。”她无奈道。
马蹄在一声嘶鸣中停住,常久跳下马背,拍拍衣裳褶皱,司马渠仍旧一语未发。
她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小子,来我赵国为我赵王谋吧。”
常久回头,马上那人定定望着她,以一种不驯的口吻道。
于是常久笑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们武将都是这么傲吗”
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常久提起脚步便欲离去。
片刻,身后传来落地声。
“先生。”
“恳请先生来我赵国,解我赵国之困。”
常久停步,再一次回过头去,那人俯首抱拳,朝她深深躬下了身。
当着街上众人,如此姿态。
一瞬间,常久内心有一丝颤动。
许久,她转开脸庞,道“你不必请求我。我心不在赵国,不会帮你。”
是的,不会帮他。
可是亲口说出拒绝的话,却连自己也觉得困难。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立场不同。她渐渐如此明白了。
乱世争斗,死的不一定是恶人,还有成群的弱者。
即便,他们并没有错。
常久终究在司马渠的注视下离去,头也未曾回。她还有自己分内的事要完成,不能驻足于其他事情。
“哎”等等,常久顿住,“分内的事”
抬头望天,现在几时了。
心中陡然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