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克莱尔愿意,她就能做出一副惹人喜欢的模样,得到陌生人的信任。她轻言细语地和伊莲恩聊了一下午的天,就几乎得知了全部的状况。
伊莲恩根本就不想做什么钢琴家。
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打理庞杂的生意并且将女儿抚养成人,这样的女人很难不强势。伊莲恩从小就被要求着做一名“淑女”,长大后“嫁个好人家”。她从小学习钢琴,学习唱歌,每天早上都要测量体重与身体围度,成绩单必须是“优秀”,在布斯巴顿的所有考试都必须拿到第一名。
克莱尔无数次想要打断她“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不是你想做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每次看到钢琴你都极度恐惧”,但是她知道这些话也是对躁郁症患者的无形的压迫。
强压之下无法消弭的恐惧与自我否定让她达到了狂躁的极点,剁下让她母亲最引以为傲的手则变成了情感的宣泄方式。
这是母女两人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性格造成的注定的悲剧。反抗无用。
在生物伤害科的第五十个到第一百二十个小时里,克莱尔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到了伊莲恩这一个病患上。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有一天法国老巫婆不得不回国签订一笔大合同,伊莲恩在早上查房的时候喊住了斯梅绥克。
“我想要一个假手。”伊莲恩平静地说,“木制的,金属的,都可以。满足日常需求、可以抓握东西就可以了。”
站在斯梅绥克身后的克莱尔和迪伦露出了兼具惊喜和疑惑的表情。
“我早就成年了,”伊莲恩说,“我可以自己做主。我不会后悔,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困扰了整个生物伤害科一个星期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在反复确认伊莲恩的需求后,斯梅绥克为她订做了一个银制的假手。关节处没有明显的接合痕迹,手指的弯曲和手掌的开合都显得无比灵活、自然。
伊莲恩看起来高兴极了,安装上假手的一瞬间她笑了起来,克莱尔发誓这是一个星期以来唯一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朋友来接她出院了,两个姑娘拥抱在一起,附在耳边说着悄悄话,轻轻啄着对方的脸颊。克莱尔这才知道为什么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从来没有人来探望伊莲恩她的朋友是能让她母亲当场厥过去的类型。五颜六色的头发,夸张的鼻环与唇钉,半边脖子以及肩膀上都是灰黑色的纹身,还有足足可以吓哭小孩的紫色系妆容。
“克莱尔,迪伦,”伊莲恩叫住了他们,“能耽误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吗”
正好午休时间到了,两人欣然应允,一头雾水地跟在伊莲恩和她朋友身后走出了圣芒戈的大门。他们看到了一辆亮红色的重型机车,排气管粗得堪比烟囱。
伊莲恩和她的酷炫朋友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两张唱片,递给了克莱尔和迪伦。“我们的歌,还没有发行,就是自己做着玩玩的。”她的脸有点发红,“我应该还会继续做音乐。只不过我再也不会坐在庄严肃穆的音乐厅里弹钢琴了。可能去酒吧做驻唱歌手,也可能在路边做街头歌手,都有可能。”
“只要你快乐,伊莲恩。”克莱尔说,“开心是第一要务。”
“是的,”两个姑娘相视而笑,“我们走了。回见。”
两个姑娘跨上了机车,拧动油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疾驰而去。伊莲恩坐在后面,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喧嚣的风。银色的手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闪闪发亮。麻瓜们都看呆了,克莱尔听见一个小孩子大声喊着“姐姐好酷”。
“真好。”迪伦感慨道。
“真好”克莱尔重复了一遍,“想想那个法国老巫婆回来发现女儿私自离开后暴怒的场面吧。”
她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五,土耳其餐馆全场九折,便和迪伦一起走进了店里准备用餐。
戴维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头搭在桌面上,像一只可怜巴巴的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他看到克莱尔的那一瞬间就跳了起来,双眼发光,恨不得开始摇尾巴。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一个星期了”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克莱尔身后的迪伦。他立刻警惕了起来“他是谁”
“同事。”克莱尔好笑地看着他,“今天全场九折对吧”
戴维“嗯”了一声,他依旧在上下打量着迪伦,似乎要扑过去狠狠咬他一口。
点好菜后,他拿着菜单一步三回头地向后厨的窗口走去。迪伦凑到克莱尔身旁小声问道“这家餐馆的服务生这么凶的吗”
“你们在说什么”戴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凶巴巴地问着,“你不是她同事吗,为什么离她那么近”
克莱尔终于忍不住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说这个服务生怎么这么帅。”她随口扯着谎话。
戴维骄傲地扬了扬头“这个我知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