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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方平原(三)(第3/3页)
    以诉说的眩晕。
    她们头一回凑得那么近,空间骤然变得狭小。她竟然能听到它的呼吸一种微弱而奇异的电流声。它正捧着她的脸,轻轻摩挲她下颌的骨头,仿佛是在擦拭见风即朽的古代随葬品。它的脸上显出一种古怪、困惑的神色,像观察精密器皿里的实验物,又或是在尝试解开某个谜题。
    那双眼睛也不同往日,泛出无机物最自然而然的冷;和那次被秦终朝所捕捉到的片刻待机一样,有种令人生寒的僵硬和凝滞。她几乎以为它挟持了自己,就要把尖刀插进她的胸口。
    借着彻夜运转的仪器的微光,她们不动声色地观察彼此。
    在意识到秦终朝能看清它之后,某些程式被立刻启动了,望舒的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柔和,恢复了通常那种惹人怜爱的神色。
    它没有放开秦终朝的脸,也没有停止轻柔的摩挲。那些眼泪就停驻在它的手指和她的面颊之间。它的本能使它感到了她的疼痛,那些疼痛一定来自某个病灶。它的程序使它开始分析、运算眼前这个从梦里醒来而伤心欲绝的人,她的病灶是什么
    它试图找出在她心里作祟的东西,最终并非徒劳无功。它至少明白这一点欲望是人类痛苦的根源,而大部分欲望指向爱。这是它被制造出来就要感知和理解的东西,是弗洛伊德理论的某种纯洁的变形。它见到过秦终朝整日翻看的诗集,里面全是充满柔情的句子和词语,月亮、大海、记忆、影子,还有爱。
    得到,失去,爱,人类梦境里灯影幢幢的幻象都跟这些事有关。
    “我可以爱您。”
    寂静之中它的声音响起来,在秦终朝的心里闪烁了两下。
    在无数个电位的翻转和刺激下,或许是一种错乱。
    毫无来由,不知所起,如此突兀,像把白纸撕开一道锋利的细口子。
    它说爱说的是小猫小狗对人的爱,是考古学家对墓地的爱,还是别的爱它懂得爱
    她想再次看清它的神情。在这样不同寻常的氛围里,她反而能够更大胆地端详它的脸了。而这正是她在白天所逃避的。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给您爱。”
    它像是在冷静地述说某种疗法,为了治愈她那隐秘、不可告人、却被它诊断出来的忧郁症。并不强硬,而是小心翼翼、得体的试探。这试探一方面使她讶异,一方面又使她感到被冒犯无非是出于程序的本能,怜悯似的爱,随时可以给出,也随时可以撤回。仿佛这对它来说不算回事。
    这个念头使她的心口冷却。
    它爱过多少人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说出世界上最波涛汹涌、牵动人心的话。
    秦终朝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当真。沉默一直持续到望舒离开,那股若有若无、或者本来就不存在的呼吸声也远离了她。她闭上眼试图重新进入睡眠。但那句话却迟迟没飘走,停留着,像微暗的烛火一样晃动,明明灭灭。
    她像是在动荡的海面上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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