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在路上,就像刚刚在学校里打完一架,不得不冷战的小学生。
再加上两人,一个喝得醉醺醺,一个扭到脚,走得一瘸一拐。
走着走着,他们不由自主就会把距离拉近点儿,然后,他们又会有意识地把距离拉开些,种种举动,真是看得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玛丽在离他们200多码的地方遥遥跟着,好悬没放声大笑。
冬天拖着尾巴,即将离去,从西边吹来的风,不像东风那么冰冷无情。
在这种天色渐暗的时刻,行走在清爽的乡间小路上,对于饮了酒后,浑身发热的贝内特先生来说,一切都微醺得有些飘飘然。
一开始他还很克制,只和客人聊起最近天色黑的越来越晚。
当客人从鼻腔里给他哼出一个“嗯”之后,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就此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即使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话题还是从近几年最值得品鉴的威士忌,跳到了某本杂志上某篇狗屁不通的歌剧评论,然后从歌剧,引申到近期最炙手可热的小提琴演奏家,以及那位演奏家最认同的哲学理论,接着话题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歪到了要如何正确地教养一个孩子上。
聊天聊到这个地步,那就注定了玛丽得躺枪。
她正半闭着眼睛,品味空气中草木伶仃的香味,聆听虫鸟复苏的啾鸣,冷不防就听到贝内特先生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些歪理邪说,在我看来,比起认同她说得那些鬼话,我宁愿相信某个老婆子说的地球不是围绕着太阳转的,而是被巨型乌龟驮着,在原地自己打转转”。
“但地球确实是在围绕太阳旋转,这个我测算过。”
直到此时,c先生才抽着鼻子,说下第一句话。
“哦,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打个比喻。
如果我不这么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她居然想要那样一个颠覆现实、毫无伦理可言的世界,简直没有比这更幼稚,更荒谬,更加难以置信的事
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她活活打死。”
“我们不能杀人。”c先生尤为坚持道。
“对,不能杀人”贝内特先生说道这里,莫名其妙笑了,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儿像在哭“但我毫不怀疑,我的孩子,有一天会被人杀死。
如果她坚持一意孤行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朝她扔石头,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保证在此之前,自己不朝她扔石头
上帝保佑,这样其实一点儿用也没有我根本挡不住那些朝她扔出的石头。
我完全能够想象,何止是石头,就算是柔软的树枝,都够我受的。”
“收到莎拉的死讯至今,我也没搞懂,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我的头脑中,只有莎拉活着的画面。
像是我们一起配出试剂,把我父亲实验室的大理石工作台炸了个缺口。
还有她结婚时,笑着从捧花里抽了一朵粉红色的玫瑰,给我做胸花。
那真是美极了,我把它烤干了,装在工作台上的试剂瓶里。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她了,最近的联系是一年多前她给我写了封信。
那封信还印在我脑海里,她说她碰上麻烦了,让我接她儿子走。
我答应了她,所以,我就来了。”
c先生语速极快地连说一气,说实在的,有些部分贝内特先生还没听清,他就说完了。
于是,贝内特先生只好打着嗝说“这听起来真是个让人悲伤的故事。”
“哦,这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谁死了,我的母亲,在我2岁之前,就死了,我不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样的。
莎拉死后,我还继续收到来信,署名是她的儿子,但字迹和书写格式,都与莎拉几乎一模一样。
信的内容也很有意思,所以我感觉,莎拉好像还没有死。”
“唔,这听起来有点儿恐怖”
不得不说,酒精上脑的贝内特先生说起话来,也是够随便的。
就连远处的玛丽,都忍不住快要翻白眼了。
而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她很好奇,这两个聊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男人,还能怎么继续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