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深夜,山间阴沉的云散开,露出一角月光。
整座城市空旷寂静,自孩子连环事件发生后,只要日光一沉,家家户户闭紧门窗,有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街上已仿若无人居住一样空旷。
突然,一道又一道拍门声炸雷般响起,惊得睡梦中的人一个激灵,一手按住小女儿,一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床边的刀。
拍门声后伴着隐约,男人还没听得仔细,小女儿便从床上弹了起来“是哥哥”
“浩太”
男人翻身下床,着急的连鞋也没穿,途中不知绊倒了多少家具物件“是浩太吗是浩太吗”他一个踉跄,几乎是扑倒在门前,失踪五天的儿子和他就只有一门之隔
男人颤颤巍巍地从衣服里摸出门锁钥匙,可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无法对准锁芯。
“浩太,浩太啊你等等,马上,马上,爸爸马上就把门打开你,你站在原地,别走,千万别走”眼泪糊上男人眼眶,他用力擦了擦脸,小女儿站在一边,不停地喊哥哥。
门外静了下来,男人心里一跳,随即听见了儿子干涩的声音“我不走,我不走您慢慢来,我一直在”
男人心脏一抽,硬生生的发疼。
“爸爸,钥匙给我吧。”小女儿仰着头,黑色的眼眸中反射出男人的失态,“我来给哥哥开门。”
“好孩子、好孩子”男人郑重的把钥匙放进她掌心,“快,快给你哥哥开门。”
男人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好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模样。自妻子诞下小女儿去世后,他独自把一双儿女拉扯长大,没想到天降噩耗,察觉到大儿子失踪那瞬间,男人的世界刹时就灰暗了,他翻遍了整座城,只找到了本该戴在儿子身上的平安符。
大门缓缓打开,才开到一半是,浩太便看见了自己蓬头垢面的父亲,和可爱整洁的妹妹。
甚至就连被绑架的他,除了身上有些许异味外都还算整齐。
男人看上去,竟然比他这个被绑架的人更狼狈
浩太喏喏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上前,用力地将他抱在怀里“欢迎回家”
所有的语言都化为眼泪,这几天受的苦历历在目,浩太怔了怔,旋即回报住男人,哽咽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带着抽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父子二人哭成一团,小女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牵住了哥哥灰扑扑衣服的一角“欢迎回家,哥哥”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城内上演,分离又团聚,山上仓库内的所有孩子在这一晚终于回家。
“”童磨隐在黑暗,静静欣赏完这一副阖家欢乐的场面,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扯出一个微笑,走到明月乡面前,缓缓道,“大人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他幼时双亲离世,作为事件唯一的目睹人,他当时没有生出任何类似悲伤的情绪,只希望尽快离开那片肮脏之地。然后明月乡来了,带他离开了那里。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从山上就下孩子们,秉持人设将他们安全送回城内,接着明月乡拉住他,说想给他看一个东西。
就是这个吗
“你还没发现吗”明月乡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观察到这种细节,“你再仔细看看,屋子里。”
屋子里
童磨回头。
一家人还拥在门口,他视线从三人身上离开,打量他们的居所。
狭仄,三个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屋内的摆件早在男人跌撞开门时落了一地,他目光一凝,定在了地面上精致的平安符上。
“看到了吗”
“嗯有点眼熟。”童磨偏头,“大人想让我看的东西是它”
明月乡应声“这是万世极乐教的平安符。”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任何万世极乐教出售的物品都价格不斐,更不要说是平安符这种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这个家庭的经济情况显而易见,这个父亲对子女的爱也显而易见。
童磨还是不解她想表达什么,是父爱吗
明月乡看着他,轻笑一声“他去万世极乐教求符,孩子又被你所救”
“童磨,这是你的信徒,是你庇护了他们,你开心吗”
是我,庇护了他们
童磨一怔,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和在教内接待信徒不同,是一种更猛烈,更酸胀的情绪。
如果把当教主视为一种工作,从记事起他便将这份工作完成得很好,但从未有人问过他开不开心,高不高兴,喜不喜欢。
明月乡弯起嘴角,抚上少年白橡色发顶,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稚童一个人从教内溜出,希望聆听神的旨意,还把她认成了神。
她注视他的目光愈发温和,大概是人类生命短暂,这些岁月明明没有过去多久,现在提起,却好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一样。将来若没有变故,她还会看着他成家、生子、老去。
直到,直到走完这如烟花般绚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