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望着窗外的少年是在听课。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二年级的数学试卷“来,你做一下。”
闻益阳接过来,用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面写。他写得很慢,字也算不上好看,甚至连握笔的姿势都很生疏。因为他没有读过幼儿园,也没有怎么握过笔。
老师就坐在旁边,看他一个一个写出正确的答案,最后,她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惊叹,渐渐变为沉默。
那之后的第三天,闻益阳又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老校长又拿了两套试卷给他做。
他还是沉默着做完了。
最后,老校长说“去二年级的班里念吧,已经够了。”
闻益阳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即使跳了一级,他还是班里年龄最大的那个。
二年级的孩子,已经有了初步的虚荣心。他一走进教室,就有人捂着嘴笑“他的鞋子,怎么好像有洞。”
他局促地往后缩了一下,默默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闻益阳变得话更加少了。
他安安稳稳跟着老师上到三年级下册的时候,他再次走进校长办公室。
这次是他主动的,他跟老校长说“我想去五年级。”
“把四年级也跳过”老校长推了推老花镜,看着他。
“嗯嗯。您可以给我出题。”
老校长拿他没办法,又出了套卷子给他。他这次握着铅笔头,写得又快又工整,小小少年的脸上已经有了“笃定”这种神情。
最后,校长说“可以了,去吧。”
他十岁,用尽全力,才终于可以赶上所谓同龄人的脚步。
小学毕业的时候,他父亲喝了酒,去帮人看鱼塘,结果一头栽了进去,就再也没有起得来。
他父亲的墓是村长和他一起挖的。结束后,村长问他“打工还是读书”
少年人坚毅的下巴初具模型,他毫不犹豫地说“读书。”
村长说“好,我去帮你找镇委会要补助”
就这样,闻益阳去了镇上念初中,他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走很远很远的路。
长长的高高的月亮,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初中毕业后,市里的中学给他发了通知书。
原本镇上的高中校长,有些踌躇地开口“小闻,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你要不要考虑留在本校高中部,我们学校师资力量虽然比不上市一中,但是我们肯定会把所有的资源都放在”
“好。”没等校长说完,他就答应得过分干脆和果断。
于是他留在了镇中学。
说是一个镇,其实跟一个村差不多,这所高中修在山前,几乎是周围十里八乡所有孩子的全部盼头了。
闻益阳留在这里念书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学校给的奖学金足够多;二是市里的生活费对他来说太高,他负担不起。
于是他又继续了从前的日子。
不同的是,修在乡下的高中有宿舍,他可以住校。
“好好读书,我们会帮你申请社会捐助的。”校长安慰他说。
校长没有骗他,那一年,他们的学校里,真的来了一位女菩萨
女菩萨的名字叫阮胭。
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编织帽子,帽檐下是她扑簌扑簌的大眼睛,脖颈上裸露出的肌肤在日光下白得像瓷。
他听到旁边平日里嗓门最大的那个女同学,红着脸、压低了声音说“她好漂亮。”
阮胭是被一辆卡车送来的,车上装着好几十台电脑。
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甚至连开机都不知道怎么开。
是阮胭走过来对他说“没关系,我教你啊。”
她不知道她走过来的时候,俯身在他周围的时候,好闻的香气送过来,他的心跳得有多快,有多紧张。
然而更紧张的是,那天晚上,她要去他家家访。
“山里滑,小阮要小心一点。”随行的周老师提醒她。
“好。”她说话里带着些疏离。
周老师很会活跃气氛,他不住地问她“小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还在上学呢,我在电影学院读大二。”
周老师在心底咂舌,拍电影电视剧这么赚钱吗,还是个学生就可以给他们捐这么大一笔款了。
闻益阳不关心这些,他只是在想,怪不得,这么好看的女生,的确该去拍戏,让更多的人看到她。
阮胭虽然答得利落,偏偏还真的差点摔了几个大跟头。
周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她扶不住阮胭。
闻益阳去草丛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充当拐杖的木棍,地给阮胭,“你可以自己拿去。拄着它走就好了。”
阮胭接过来,唇角难得的附上了丝笑意,她对他说“谢谢你。”
然而笑意凝固是在他们遇上那条长长的翻涌奔腾的水流。
他注意到了,她一看到那条翻涌的河流,脸色就会发白,甚至不敢碰水
“小闻,你背一下阮姐过河吧。”
闻益阳猛地抬头,看向说话的周老师。
周老师还在解释“我力气小,完全背不起闻小姐。”
最后还是闻益阳站到了阮胭跟前,直接半蹲在她面前,等待她随时准备好趴上来。
但他那时还年轻,不知道这一背,就是一辈子。
“坐稳了,姐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