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水底,透过殷红的河水向上望,火光便变得扭曲而离奇,如同另一个世界不经意的森然一瞥。
但更多双眼睛,正在水下望着她,那些悲怆的,绝望的,已经不能动的眼睛,就那样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看她慢慢从腿上拔出一根弩矢,再从腰腹间拔出一根弩矢,于是一股又一股浓重的血浆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将河底这一片水域染得更加浑浊不堪。
于是那些享用了鲜血供奉的魂灵似乎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样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她,她也终于能够将后背靠在一块大石上,稍微地休息一下。
有人脚步轻柔地走到了她的背后。
“好些日子未见,”那人笑道,“郎君为何如此狼狈”
“我”她哑然一会儿,“我原本是来看一看兖州军动向的。”
“被逼至水中”
“是。”她自嘲地也笑了笑,“我听出来了,是眉娘子呀,姐姐为何会在这里相见呢”
“郎君未曾见我,怎说与我相见呢”
这话说得对,她恍恍惚惚地想着,转过了身。
清澈而静默的水域下,有游鱼缓慢而过。
“郎君知我死在水中,却未曾亲见,自然想象不出我此时的面貌。”眉娘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所以”她想了想,“你是鬼魂吗”
“我为精魄,因泰山府君怜悯我而至此,或我原本便只是郎君心中的一点念想,又有什么区别”
泰山府君是谁她迷惑地想,为什么不是阎王,或者哪个死神,而是什么泰山府君呢
“郎君既有神剑,又有神通,世间再无亚者,为何迟迟未去,滞留于此”
“我只是有点儿累,”她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刚刚打完一架,有点儿累。”
眉娘似乎无声地笑了一笑。
“郎君本不必有此一战,”她问道,“郎君此战,究竟为何”
她忽然睁开眼。
一具年轻妇人的尸体自她眼前缓慢而过,她大概是自己投水而死的,因此衣衫便格外齐整些,一双小小的银耳坠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静而可爱的光亮,缓缓折入水底。
陆悬鱼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个妇人,她周身似乎被那一点点光亮所笼罩,因此也亮起了曲折蜿蜒,如流水一般的光。
你好像短暂地睡着了,我还在想,你不能在水下待太久,黑刃说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费力地动了动自己的四肢,我们走吧。
去哪里黑刃问道,去做什么
她破开水面,轻而无声地爬了出来,那个年轻妇人已经随着河水,慢慢漂向月光所在的方向,而她站在河岸旁,向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为了救你。
她在心里这样默默地想。
为了救很多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