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姓杨名修,字德祖,三年前举了孝廉,今岁刚在朝中任郎中,若看职位,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但他出自弘农杨氏,父亲是尚书令杨彪,这就立刻令人不能轻视了。
“德祖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见教”
婢女端上了家中所藏最好的茶,宾主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始讲起正题。
“温侯可知徐州战事”
吕布脸上那客气的笑容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将目光转开。
“天子将行郊祀之事,我一心在此,未曾分神。”
杨修看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戳破吕布那点浅薄的心事。
今番刘备为朝命而诛灭袁术,曹操却趁此时机前去攻打徐州,满朝上下无不义愤填膺,只有吕布十分小心,不曾表露什么态度,最后还是董承前往讨贼。
满朝公卿谁也不是傻子,立刻便明了吕布心中所想
刘备有恩于他,但他却贪图雒阳的这点安乐,又畏惧曹操兵势,不愿相助。
现下若听说刘备被曹操或虏或杀,这位坐视恩公遭难的将军岂能不愧疚呢
但这种愧疚很快会过去的,而另一种就没那么容易被抛之脑后了。
杨修的声音清清朗朗,但讲起战势时,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兴奋。
“陆廉于下邳城南马陵山处,大破曹军,歼敌人万余,曹操已仓惶回返兖州,未知生死”
吕布猛地转过脸,瞪着他看。
但这位郎中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吕布那惊骇而复杂的目光,还在继续亢奋地大声向他报喜。
“这位陆将军而今真是名满天下,虽韩白在世,恐怕亦不及她她现下已解下邳之危,刘玄德无恙矣”杨修讲得忘情之处,竟然伸手过去抓了吕布的手,又亲切,又感动地摇一摇,“听闻刘使君于温侯有恩,温侯必定为徐州战事日夜悬心,因此在下特来报喜”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吕布忽然夸张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小陆是个好的有她在,我原本不该这般茶饭不思,忧心满腹的”
“刘使君的奏表已至雒阳,天子明日欲在朝会上,令公卿大臣们议一议,该当如何封赏”
“凭小陆的战功与名望,凭她的品行这有何可议”吕布大声道,“她早该封侯的”
“当真”杨修笑道,“家父素来看重温侯,况且温侯又与徐州诸将交厚,因而特地命在下前来探问,温侯既如此说,在下便放心了”
他当然会这样说,他还能怎么说呢
杨修已经走了,严氏也十分乖觉地没再出现。
有仆役前来问他要不要用晡食,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走了,于是再没人来烦他,留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静一静。
日落西山,屋子由明渐渐转暗。
他明明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墙壁上那一缕黯淡的,金红色的光,像是要将它牢牢钉在那里,可它还是飞快地逃走了。
他似乎又做错了一件事,他想。
杨修会特意登门,真的是因为为了寻求他的意见吗世家公卿从来都瞧不起他,他的意见有什么值得询问的
但他们曾经也这样瞧不起小陆。
当初因她出身卑贱,又是个妇人,刘备封她为别驾,已是惊世骇俗,令朝中多有臧否。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臧否慢慢变了个模样
是从她救护流民开始吗
是从她攻破寿春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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