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在燕平王府的人走了很久之后都还站在梧桐林里没有出来,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自己阴郁的情绪,把它们深深地埋到最下面去,不然钟意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结果刚刚整理好心情,绕过一棵梧桐树往自己院子那边走,便直接撞上了一道清隽高瘦的身影。
对方也不知道站在这里有多久了,看到钟意望过来,也依然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像是在深深地压抑着什么痛苦一般。
可那真是太好笑了,钟意忍不住想,我又拿什么东西去同情人家呢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痛苦”呢我们这院子里的五个所谓姐妹们之间最深的痛苦,不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么
因为他,才会被强加于那般的姻缘。
钟意知道她在迁怒,也知道她这样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但没有人是圣人,此时此刻,在钟意被自己未来的婆母用近乎于“侮辱”的方式挑剔过之后,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回来时那个卑微的“不与人为妾”的渴望,钟意便很难对着骆琲摆出好脸色来。
“五妹妹,”出乎意料的是,似乎是感受到了钟意目光里不加掩饰的不喜与敌意,骆琲沉默了半天,却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然后一开口便问了一个让钟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你恨我么”
钟意咬了咬牙,勉强地牵扯着脸颊上的肉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冷淡道“表兄何以说出这样的话舅母一向教导我们,我们乃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不管你恨不恨我,”骆琲轻轻地打断钟意,平静道,“我自己,却确实是很恨骆翀云的。”
“二妹妹嫁到王家去,三个月后便诊出了喜脉,六个月的时候人就没了,可甚至一直拖到她尸骨都臭了,王家才姗姗来迟派了个人过来报丧,”骆琲闭了闭眼,脸上掠过一丝明晰的痛楚,轻轻道,“我赶过去收殓的时候,尸身已经完全肿了,半点看不出她曾经的模样,不,应该说是半点人样都看不出了她肚子里甚至还怀着王家的孩子,可竟然,可竟然,人就这么没了。”
“那时候,我便对自己发誓,绝不会允许家里的任何一个姊妹再重蹈二妹妹的覆辙了,”骆琲轻轻道,“定西侯府的事儿,我知道我执拗不过母亲,便只能蜿蜒曲折地求到了韩老那里去,韩老心善,爱惜后生,终究是不忍看我埋没,我考中贡士,本以为有这功名加身,母亲不急着让我承袭祖职,定西侯府的事情便也算是过去了。”
“没成想,走了个定西侯府,还能再来燕平王府,”骆琲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你们一定都很恨我吧,就算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不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苦到咬着牙熬不过的时候,午夜惊梦睡不下的时候,心里必然还是会对侯府,对母亲与我,有着抹不去恨意的吧这也是应当的,因为连我都很恨我自己。我这些年读的书越多,就越是恨自己的无能。”
“我前两天翻中唐史,偶然看到李山甫的那首代崇徽公主意,”骆琲低着头轻轻道,“说得多好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这两年时常在想,我学四书五经,究竟是在学什么,我读了这么多书,又究竟到底读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真正的本事都没有学到,好像也什么东西都没有读出来,”骆琲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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