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念到近年受害孕妇的名字。
有人嚎啕大哭,知情者说念到名字的妇人是他妻子,流产而死后被产鬼拖入窟窿城,坊间便传言,是女子不贞与外人珠胎暗结,忧愁之下故意堕胎才招来鬼神,丈夫始终不信,而今终于沉冤昭雪,却可怜妻子连魂魄也已不在。
有人感慨万分,向周围解释,他听到了故人之妻的名字,他那故人一脉单传,年过三十无有子嗣,便以重金去轮转寺求子,十三家灵验非凡,不久,妻子就怀上了孩子,可惜临盆在即,那妻子却突发狂病而流产,被鬼神拖入了窟窿城,故人也郁郁而终。
罪证确凿。
当城隍问罪,结果自是。
“斩。”
……
几个被俘的大鬼一一授首。
更加兴奋的人群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句“带人犯”。
狂热稍稍平息,各种恍然、惊疑、犹豫、惶恐、忐忑的目光齐聚过来,人们已有预感。
于是。
文判洪声道。
“带鬼王。”
铜虎亲自领队,带着一众兵马抬着鬼王庞大如山的身躯来到台前。
它周身依旧穿刺着虬盘的槐木,曾经肥硕的躯体已被根须汲食得干枯嶙峋,一动不动,若非胸膛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是个“活”物,真似一具巨兽倒下的尸骸。
场中早已一片死寂,人们甚至低下头不敢投去丁点儿目光,钱塘有不可直视佛神的敬畏传统,便是祖师们的一件衣裳、一驾法轿也能叫信徒们五体投地不敢稍失敬畏,何况这一度被某些人认为是十四家的鬼王呢?
台上,城隍与判官们见状并不失望,相反大感欣慰,之前的铺垫卓有成效,至少没有人惶恐得跪下磕头。
“鬼王者,失其姓名,本为钱塘苦工,不堪豪右奸民欺压,愤而自戮,纠结厉鬼肆虐坊间,城中僧道苦其凶恶怜其经历,与它立誓,叫它退入地下奉其为神,年年香火供奉不绝,换其庇护一方,叫人鬼两安。然他受人香火,愈加凶厉,得人供奉,更添贪婪。数百年间,纠集凶煞恶鬼盘踞阴沟暗渠,号称‘窟窿城’,勾结巫师、毛神、无赖,盘剥百姓,血食人间。算其罪行,罄竹难书,究其怨孽,业海难容……今得书一簿,可窥一角。”
文判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也是出自窟窿城,但不是什么卷宗,而是鬼王的厨子记录其饮食的膳食录。
“大王欲食甜,取二八少女肋下肉软,洗净抄水捞出,抹去皮上油水,趁热涂上红糖放凉。蒸糯米饭一笼,以豆沙猪油拌匀备用,再将豆沙以熟猪油翻炒,加以红糖,同样放凉备用。肉改刀切片,肉片夹以豆沙,装入蒸碗,再填上糯米饭,隔水蒸熟。大王食尽蒸肉不语,问鬼姬,答滋味颇佳,然肉稍老柴。”
“王又欲食甜,取肥嫩婴孩肉……王大悦,赏金叶三片。”
“大王喜食舌,以伶俐少年最佳,老者舌腥,蠢者舌绵……冬腌风干,隔年食之,大王言,极似好火腿。”
“大王腹痛,欲食粥。选肥硕者,用刀将两脯肉去皮细刮,用余骨熬汤下之,吃时加细米粉、火腿屑、松子肉,共敲碎放汤内,起锅时放葱姜。王爱此粥滋味,令常备。”
……
一条一条念下来。
原本低垂的目光一道一道抬起,如枪似箭。
“大王喜……”
文判声音颤抖,终于读不下去。
他合起册子,闭眼深深长叹,才转身稽首。
“属下失态。”
“无妨。”城隍道,“罪证已足。”
他看向对面的人群,人群依旧无言,却不再是因为积威或恐惧而静默,而似风暴前的海面,平静下有波涛孕育。
依旧问出那句。
“罪当如何?”
这一次,人群的回答没有一点迟疑,没有半句杂音。
“该杀!”
城隍投下令牌。
“斩。”
……
鬼王被抬到崖边。
由李长安亲自动手,他拔出腰间宝剑,此剑是为处刑,镜河专自玄女庙中借出供奉经年的神剑,可以斩妖除魔、削金断玉。
照例问:
“可有遗言?”
鬼王眼珠动了动,便盯着崖下浪涛翻卷,一声不吭。
李长安于是举起神剑,青白二气交辉,月下灿漫夺目。
“剑下留人!”
忽有灵光如炬照入崖案,叫两侧雾墙霎时崩灭,但见天上降下尊尊神将,个个怒火高炽,张起神威赫赫滚滚碾过人群,陪审众人本就是以法术勾来的一抹念头,当即尽数散去,带着今夜所见所闻回归本人睡梦。
神将们纷纷拔刀立矛与城隍府诸阴神当场对峙。
眼见一触即发。
又见金光闪耀。
显出一神,戴白玉冠,披狻猊甲,正是那马元帅。
元帅身旁挟带一紫衣人,恰是那留给大伙儿三天时间再做答复的杨万里。
如今的他不见几天前的从容不迫、风度翩翩模样,神情焦急几近狰狞,大喊:
“住手!”
可李长安手中神剑早已落下。
鬼王大好人头滚落悬崖,激起高高水花。
他振去剑上残血,收剑归鞘,再按剑冷冷回望。
你要答复?
这就是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