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枯坐在坤宁宫的孩童,亦不是眼下这位“太子”,他只是一个侍奉御前的太监。
真真儿是,没有比眼下的场面,来得更加讽刺的了。
雕花窗外,是雪落下的沙沙声,偏阁里,响起的是赫连勃为太子细细的讲说着那棋面上的种种得失来,而顺喜儿心中的悲鸣,就仿佛是原本就不该在深冬里出现的鸣虫,还未出声,便已冻死。
“而今你在这局棋上,犯的错便是恋子求生,反而忘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的古训。”赫连勃说完那棋局,又深深的瞧了一眼身边的儿子,道,“今天说的虽然是这棋面上的事,然而这棋盘之上,从一而起,据其极而运四方,而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寓意周天之数。所以自古及今,这棋面上谈论的也从来都不仅仅棋局而已,局方而静,棋圆而动,是棋之道,亦乃天下之道。而今你可为输一棋于内侍而求悔子,他日岂非要为输一城池而弃天下”
素日里,朝堂之上,乃至后宫之中,旁人都见着的是剑拔弩张的皇帝和太子,旁人都以为着这父子二人之间日后是少不得的亲情决裂,连着赫连仲绶都未曾怀疑过这样的说法。
而至方才,对方那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举动,更是令赫连仲绶怀疑起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来,心中本是有苦难言,确又没想到对方,确是这般和颜悦色的对着自己侃侃而谈。
一时之间,竟是悲喜交加,只觉得,仿佛父子之间那十数年间的隔阂也因此一局棋而瞬间化解,差点就落下泪来,只是却又不得不碍着自己太子的身份,微敛了神情,忙道“儿臣谨记父皇的教诲。”
赫连勃何尝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瞧着对方那红着眼眶,却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一时间,他甚至是想要伸出手摸摸这个孩子的头,想要抱着对方,告诉对方自己原不是那样的父亲。
只是赫连勃那手还未及伸出了去,便又撤了回来,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落到了那跪在地上顺喜儿不发一语的顺喜儿身上,道“你起来吧。”
顺喜儿庆幸自己是跪着的,他磕完了头,方才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