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算计的机关陷阱,野心的雄关漫道,私利的旗帜号角。他是披甲上阵的骑士,她是被人左右的人质,后方被迫等待的女眷。战场上没有她的位置这个事实,既幸运,又残酷。
喝下抑制剂后,她重新躺回床上,却许久无法入睡。整个伏地魔庄园几乎全部陷入黑暗,像魔鬼的府邸,噩梦的原乡。她上辈子对这里并没有太多记忆,隶属食死徒的交际花,本不是黑魔王蓄养的。这种女性自古在贵族内部就有,只是由黑魔王集中化体制化,并安排给手下统一管理安置。她们的具体住处,她至今都不清楚,毕竟来去都直达,而且她拢共也没在那个地方住太久。
辗转反侧多时,她还是起身了,拎起一盏油灯,打算下到庭院里散步助眠。然而她出门没走几步人就蒙了,一没找到楼梯在那儿,二再回头也来不及了。简言之,她彻底迷路了。
这种体验,让她想起在麻瓜中苟且偷安那几年,头两次拜访法国巴黎卢浮宫的经历。卢浮宫极大,藏品不知数,她慕名而去,就算拿着地图找镇馆之宝,还要不断地找人问路指点。此刻,再加上这里内部像城堡一样多是全封闭式,开窗很少,她差不多能把自己想象为走在地下迷宫里。
等她终于走到一端尽头,发现了一片旋转石阶,通道的铁门却落了锁。她举着油灯仰头眺望,觉得这应该是一座塔楼。看来黑魔王真的把曾经的沙菲克庄园改造成伏地魔城堡了,还自称庄园那是谦虚。
前面无路,只能回头,克莱曼汀一个想岔,拐了个陌生的弯,再次走入全新的境地。又良久晕头转向,她甚至开始担忧,今晚要么不眠不休要么露宿走廊了。
遥遥望见出现一扇镂空铁窗,她精神一震,觉得这种窗户多开在楼梯间。然而与此同时,她的眼睛还捕捉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似乎正朝她这个方向慢慢走过来。她不觉停住脚步,在黑暗中异常活跃的大脑,从巴黎的卢浮宫联想到歌剧院。此情此景,依稀映衬几句她早忘了调子的歌词
“他为沉睡的我歌唱;他在我的梦中走来;
那呼唤我的声音,念起了我的名字。
是我又在做梦吗现在的我却发现”
发现了什么到此克莱曼汀却又不敢再背下去。来人要是幽灵还好,若是像幽灵的男人面如死人,没有鼻子,眼似空洞,散发红光上辈子的黑魔王不就是这副模样眼下能在庄园走动的还会有谁
她越想越怕。曾经在她毕业时,黑魔王已经毁容。现在离她毕业还有六七个月,据她见过他正常五官那次晚宴不算翻倒巷的偶遇,毕竟他做了遮掩;不久之前也不算数,兔子没有人的审美则已经过去两年半之久,怎么看也是已经面目全非的可能性更大些。她觉得自己两股战战,既想遵从内心立刻逃走,又想留下来求个真相。最后基于迷路的事实,她死死盯着铁窗下面,等待稀薄的月光为他揭开来人的真容。
近了,近了一声声心跳像是决定福祸生死的倒数。
“啊”克莱曼汀丢开油灯,捂着眼睛尖叫起来。她就知道,黑魔王肯定毁容了瞧瞧她看到了什么五官模糊一片,眼睛洞状黝黑,头顶光滑无遮,和记忆中那张蛇脸如出一辙。
而她尖叫,其实并非都出于恐惧,还有占了一半的失望。曾经那张完好的容貌和此刻这张靠近的面孔的正负冲击力旗鼓相当前者美到极致,后者丑到极致。
“闭嘴,女人”被她的失态冒犯的黑魔王身形一恍,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她的三步之外。
“你、你别过来”克莱曼汀惊慌地闭着眼倒退,撞上墙后走投无路,只想把自己缩起来。也许每个人都有甘心做乌龟的一天。
然而她的下坠被一只有力的手阻止了。这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一把钉在了墙上,顿时逃也不行蹲也不行。她至此濒临绝望,都快吓出眼泪来。
“闹腾什么呢”黑魔王一并抓住她捂眼的两只手腕,不予分说地拉开。
“不看,我不看”克莱曼汀疯狂地摇着头“我不要看”
“真吵。”黑魔王忽然冷漠地松开手,任由她抱着头把自己团起来,还神神道道地呓语不休。
“侥幸成兔”他念出了之前解开的变形咒。
这下世界彻底清净了。
清理掉地上早已摔碎熄灭的油灯,他绕过变回兔子的克莱曼汀离开。不过几步之后,他回了一次头,凭借天生的蛇一般非视觉的敏锐,感知到了墙角可怜蹙缩着的兔子。静止不动地迟疑片刻,他还是抬腿折了回来,纡尊降贵地弯下腰,提溜着兔子的耳朵,把它放进自己怀里,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