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便危机重重了,她问了所有能见到的宫女,宫女们都不曾听说过墨染其名。
这世间像是从未有过墨染其人,她心目中如英雄一般的师父,竟像一粒尘埃般消失在了世间。
“因为国丧之期,秋后问斩一直延期,没想到竟还能让你们再见上一面。”成棣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才道,“朕不阻拦有缘人,可以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这是朕对你最后的仁慈。”
刑部地牢内,黝黑的墙壁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在这里,看不到半分日光,唯有长夜永远伴随其中。
“喏,就是这间。”侍卫手中提着灯,向其中一个方向努嘴,道。
苏霁红肿着双眼,走入了铁牢内,借着微弱的烛火光亮,细细探看着前方,只见铁链严缚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蜷缩着身子,靠在黝黑的铁墙壁上,半眯着眼睛歇息。
他身形消瘦,颧骨凸出,面如菜色,嘴唇上起了白皮,若不是苏霁与他生活了十几年,甚至都不能一眼认出他来。
往昔回忆,像是潮水一般翻涌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盛夏,灼热的毒日头照在江左诸城的每一寸土地上,周围村镇的水流全都断了,田间大旱,禾苗全都晒得枯萎了,结不出一粒米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墨色玄衣轻轻垂在小女孩面前的方寸之地上,一道询问的声音传来。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她只才四岁,已经随着逃荒的队伍走了一天一夜,实在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便脱离了大部队,在树旁小憩,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声音虽然沉稳而又干脆,没有一点恶意,但却将苏霁唬了一跳,她连连后退,远离了遮阳的树,毒辣的日头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全都挡住了。
“我没有家了,如果你是拐子,就把我拐走罢。”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着,另一边偷偷仰望着那高大的身影,他一身墨色长衫,身上的衣物形制、配饰,全都是苏霁之前从未见过的,可穿在他那矫健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可是她错了,这灾荒之年,年幼的女孩子是最不值钱的,河边时不时漂浮着穷人家养不起、也送不出去的女婴,哪儿有什么拐子
那墨色人影轻笑,道“那孤便将你拐了去,你便认孤作师父,等你长大了来孝敬孤。”
小女孩一脸茫然,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在包袱中摸索着什么,许久才摸出了一个米黄色的馍馍来,蹲下身子递到了小女孩手中。
小女孩连忙拿在了手中,也不咀嚼,直接一口接一口地生吞了下去,那馍馍略带着一丝甘甜,是她从来没吃过的。
因为一个馍馍,小女孩便伸出了手,被那一身墨色玄衣的高大男子领走,去了一处很神秘的石室,那里终年冰寒、看不到一丝阳光,周围细细地雕刻着许多图案。
“那是什么”小女孩指着一行排列整齐的图案,问道。
“那是我们璃国世代流传下来的文字,只是在百余年前,便废弃不用,改为使用成国的文字。只有在祭祀、写墓志铭的时候,才会用到它们。”墨色玄衣的男子似是有些讶异,问道,“你还不会识字么”
小女孩摇了摇头,道“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识字呢”
黑色玄衣男子揉了揉小女孩纷乱的头发,轻声道“我们南地女子,都是些许认识些的,现如今南方乱得很,能多认识些字,总归是一技傍身,日后说不定哪天会用上。”
说罢,墨色玄衣男子轻轻地拿起了一块儿石头,在石室的台阶处刻画了两个字,示意给小女孩看“以后,孤便教你成国的文字,等到你将来长大了,定会用得上的。”
小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细细地随之描画着两个字的形状,不禁问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墨染。”墨染轻轻地念了出来,对小女孩道,“这是孤的名字。”
之后的日子,小女孩便在石室中安稳住下,将这两个字用师父教的瘦金体写在石室的每个角落,这里虽然没有一丝光亮,却比外面缺衣少食的生活悠闲许多。那时候,小女孩总是期盼着长大,她却不知道,那段时光是她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苏霁眼中含泪,哽咽地看着面前瘦削的人身,走到了他身旁,看着他颇有些狼狈的脸,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子,在他身前细细刻画着“墨染”二字。
石子与地面摩擦着,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声响,墨染轻轻咳嗽了一声,准备腾挪铁链,换一个姿势,待靠近草席时,微微睁开眼睛,诧异地看着眼前之人,迟疑地问了一声“苏霁”
苏霁含泪点了点头,一边轻轻抿着嘴唇,一边挤出一个笑,道“师父,是我”
墨染癫狂地哀嚎了几声,不顾铁链的沉重,将手挪腾到自己的脸上,捂住自己凌乱的发,道“你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快些走罢。”
苏霁错愕地看着墨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孤当初对你许诺的,都变成了一支空言。”墨染将头深埋在手中,呜咽地道,“你要是来讨债,只能等下辈子来还了。”
苏霁满脸泪痕,脑袋摇得像是个拨浪鼓,她轻轻地挪开了那双带着铁链的手,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