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步步走来,嘴角微勾,却是说不出的冰冷讥诮。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脚上的鞋子已经有些沾湿了。
“起来罢。”霍无恤在众将面前站定,微微一抬手臂,身后立刻一排弓弩手上前,霎时间无数支阴冷的箭镞对准岸边那抱着大钟的人,似乎只要她一有异动便会被万箭穿心。
“回来。”霍无恤沉声道。
谢涵恍若未觉,仍只看着十步开外的人,忽然大笑起来,“昔日梁武王征战九州问鼎天子,燕昭王处心积虑颠覆齐国,楚子般苦心孤诣变法图强,赵臧机关算尽分裂三梁,我步步为营联雍抗楚,没想到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到头来到头来竟都成全了你霍无恤一场君临天下,哈哈哈――”
“回来。”霍无恤重复道。
谢涵收敛笑意,一哂,“雍王觉得我还有回头路么”
“你回来,寡人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想到雍王竟然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只可惜,我不想回头,怕是要辜负雍王好意了。”
“王后此言差矣,蝼蚁尚且偷生,况于贵人乎”霍无恤招了招手,他身后便走出来一个俊秀青年,正是雍国首席外交辨士陈璀,“王后纵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辇来于雍的齐国王室啊。”
他拍拍手,一溜士兵推着个华贵青年走上来,正是前齐王谢漪,他一脸恐惧,“三姐,你不要任性快听雍王”
陈璀侧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快听大王的话啊”
谢涵只看了谢漪一眼,便移开目光,对陈璀淡淡一笑,“陈大夫不必如此,在涵眼中,他们本就该死在雍齐战场上的。”
“谢涵,你怎么能这么恶毒”闻言,谢漪失声大叫。
谢涵矮身捡起一枚石子掂了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国之君,对他人俯首称臣,焉配苟活于世”她话音未落,那颗石子便如闪电般飞来,正中谢漪胸骨上窝。
谢漪怒骂未竟,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凝固的脸上全是错愕。
只见对面人正收起把小弹弓。
众皆哗然。
霍无恤神情微变,忽然劈手夺过身侧箭手的弓弩,飞快地连射三箭,箭无虚发,正中谢涵两踝和右膝。
他已明白,对方不是要渡河远遁,而是心存死志。
谢涵腿一软摔到在地。
她感慨地叹了口气,“没想到雍王倒是了解我。”却不待霍无恤松一口气,她便把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地中,支剑一撑,借力跳入河中,整个人瞬间淹没在汹涌波涛中,唯余银色长剑半埋在地嗡嗡作响。
“蔺缼,我忘了告诉你了,大吕钟质地坚硬,摔是摔不碎的,只能扔进黄河让你们找不到。”
到死,她也没忘记挑拨雍国君臣关系。如霍无恤这样疑心病的人,经此一事,即便不会迁怒怪罪,恐怕也再不会信任蔺缼这个军事奇才了。
伐齐主帅,她总是要让对方付出点代价的。
“谢涵――”
一声惊怒吼声,看着霍无恤冲过来有一瞬间慌乱的表情,谢涵笑了。
就让她带着宝藏的秘密沉入黄河底。
缚着沉重的大吕钟,直直坠入深水,冰凉的河水灌注口鼻、侵入四肢百骸,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无力、阴寒、窒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最后的时刻,她想起了十多年前在会阳密林中与霍无恤的初遇,如果那个时候,她一剑杀了那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