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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掉落羽毛的鹤
    温恪眼睛一亮, 可笑意还未及眼底,却见鹤奴敛衽跪下,恭恭敬敬向自己行了大礼,淡漠道
    “温大人说的话,奴不明白。”
    温恪心里一空, 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目光滑过鹤奴冰冷无情的银遮面, 落在那人微微敞开的领口。
    坠着桃符的红玉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把冰冷的奴锁。
    温恪周身血气一阵翻涌, 眼底的柔光蓦地变作阴鸷森寒。锁奴环在夕阳下灿灿一闪,像这世间最辛辣歹毒的讥嘲
    他小心翼翼护在心尖上的挚爱, 现如今,竟成了旁人的奴仆娈宠
    “钥匙在谁手里沈半山, 还是沈绰”
    鹤奴容色淡淡, 低眉不语, 仿佛颈上这段至卑至贱的枷锁, 同那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没有任何分别。
    “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温恪置若罔闻,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若你点头应允, 我便是舍了这一身袍绶, 也要带你回家。”
    鹤奴的腕子清瘦、冷白,被温恪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攥,旋即起了道淡胭脂色的印痕。
    温恪敛眸一望, 慌忙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浅浅的印痕。鹤奴呼吸一促,使力将他挣开,湛若秋水的墨眸微微一颤。
    山风寂寂,归鸟长鸣,那人掩在玄裳大袖下的指尖有些不安地蜷起,温恪似有所觉,一把捋起他的衣袖
    曾经光洁如玉的手臂上,赫然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长短不一,犬牙交错,像是野兽的啮痕,又像是带刺的鞭伤,不知是刺的,还是烫的;一些才新结了血痂,一些已疮疤剥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温恪怒火攻心,恨不能将沈绰和下瓦子鬻奴人碎尸万段,他根本不敢触碰那些伤痕,很小心地捧起鹤奴的手,颤声问
    “疼不疼”
    话音方落,温恪恨不能扬手扇自己一耳光。
    怎么会不疼呢
    鲜血如注,遍体鳞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那日晾鹰台下,是不是你早知我就该”温恪心头一恸,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竭力忍耐下心底的暴虐戾气,小心翼翼地虚揽着鹤奴,不由分说就要将人拦腰抱起,“哥哥,我带你走。”
    回答他的,却是一柄雪亮的长剑。
    锵
    素霓剑带着凌厉煞气贴面削过,没入山石,震颤不已。
    断发在晚风中缓缓飘落,温恪怔怔地低下头,心脏一下下抽紧,竟比方才逐鹿台上还要委屈百倍、千倍
    “澡雪,你不要我了吗”
    “温大人,您认错人了。”鹤奴顿了顿,低声重复道,“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夕阳的金辉映着雪衣玄裳,鹤奴眉眼低垂,长拜在地,像一尊无心无情的雪塑菩萨。
    温恪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过。
    朱袍,银绶,麒麟带与探花郎统统成了一桩凄凉的笑话,他夤夜苦读千里赴京倾尽所有一力相护的,竟已化作朝露泡影。
    夕阳渐渐变冷。
    林雾深浓,长庚在西天格外灿烂。
    温恪离开了。
    鹤奴慢慢直起身,面前不远的苔草上,孤零零摆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可匣子里的荔枝饼,早已凉透。
    柔软的甜香从木匣里漾开,轻而易举地勾起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鹤奴拄着剑缓缓站起,心口一疼,忽地呕出一口血。
    晚间宴乐,温恪很罕见地缺了席。
    温有道面沉似水,挡下一杯杯问“令郎玉安”夸“德宏才羡”的酒,宴饮将半,沈半山落座他身旁,敬酒一樽,意有所指地瞥向对面席间的贵霜三王子
    “孔雀王年事已高,常年卧病在床,听说善见城黄金白玉殿最属意的继承人,便是这位留恋花丛,胸无大志的王三子。”
    温有道眯眼望去,塔木兀尔周身围坐一群环环翠翠,赫然都是教坊司的“鸳哥儿”。那些娇美少年面若好女,偏作江湖侠客打扮,怀抱一只只牛皮酒袋,含酒口中,笑嘻嘻地同王子碰“皮儿杯”。
    沈半山今日赢了面子,兴致颇高,摇头笑道“本以为此人不过逢场作戏,想将鹤奴弄去他王帐下作一把利剑,可如今看来,说不定真有几分旖旎情思。”
    温有道长眉紧锁,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些扮相俊逸潇洒的小倌,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道“温恪已过十七岁生辰,也该思量着成家立业了。我有意为他指一门亲事。”
    沈半山愣了愣,旋即朗声笑道“平章大人何必如此忧心,您这口风一放出去,不消半个时辰,说媒人恐怕就要踏破门槛。贵府探花郎温文俊逸,才高八斗,试问京城待字闺中的官小姐,哪一个不爱慕”
    “我只怕他性子倔,听不进我这老父的话了。”温有道叹了口气,望着指上那枚缠枝梅兰纹的扳指,神情中竟现出一丝落寞,“说媒的人虽多,可心的却难找。我希望陪他度过余生的,是一位温婉知礼的官家小姐,通文墨,善鼓琴,若是若是能像佩罗一样,那便无憾了。”
    沈半山斟满酒杯,随口笑道“记得先夫人同安氏私交甚笃,曾与义结金兰的安家小姐约定指腹为婚,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岂料温有道竟脸色一变,将酒盅重重磕在长案上。
    安氏上一辈有四五位千金,沈半山并不清楚同姜佩罗交好的究竟是哪一位,平章大人脸色臭得可以,咬牙切齿道
    “不是姑娘,倒是个孽子。”
    作者有话要说恪儿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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