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行香。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熏炉盖,以火筷打散香灰,这一步是为“松灰”。接着,他取出长颈灰押,将雪白的香灰轻轻压平。香灰压好后,平章大人手执香扫,清理熏炉内残香,然后在平滑如镜的香灰上,摆好银香篆。
他取过银香匙,将翠色的“优昙婆罗”粉末细细筛过香篆。待罅隙被粉末填平,温有道将银香篆稳稳提起,香篆便已打好了。众人一瞧,那雪似的香灰上,唯余一枚香粉勾出的、苍青色的双耳莲花纹。
行香有诸多讲究,其一便是焚香须取其味,而不在取烟。在听香水榭的深房曲室中,若火气过烈,则香气顷刻间便消散殆尽。唯有慢火幽煨,才能保持香意经久绵长,不焦不竭。
众人屏息凝神,温有道将莲花纹的香篆轻轻点燃。只见一点枣赤的火光间,袅袅升起青白色的烟雾。
鬲式炉炉小巧精致,釉色澄澈典雅;上盖镂空,云纹错金,飘着轻纱似的雾。席间众宾客握炉传香,凝神细赏,听香水榭便笼在一片静谧幽微的玄妙气氛中。
那翠色的香篆缓缓燃烧,朦胧的香气随着徐徐盘桓的烟霭,蒸腾氤氲。
初如春雨惊风,在微凉中带出柔煦,让人想见高而徐引的雅士。烟雾渐渐变得高而直,众人再品,“优昙婆罗”的香气转为浓馥峻烈,如骄阳炽火,灼烫袭人,恍惚如见绝色美人,朱颜含怒。秋风吹老美人面,烟气倏忽一矮,香意又转瞬间漂泊无踪,芳迹难寻。
须臾之后,香篆焚为灰堆。生的死灭了。死的枯槁了。
焦黑与苍翠,热炭与冷灰,有情与无情,方寸与千里,万期和须臾,生与死,伤与灭,皆盛在这盏小小的熏炉里。不过顷刻之间,便如徜徉四季。“优昙婆罗”香当真是刹那一现,青烟过后,唯余说不尽的风流。
“优昙婆罗”真不愧是万金难求的外域名香。
儒学讲究“以气养性”,众人沉浸在观香的妙悟里,似有所得。待得最后一点翠色焚为飞灰,宾客心底对平章大人的最后一丝犹疑,也同时消散了。
温有道拨了拨“优昙婆罗”的余烬,满意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