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出价的不是我,而是广厦。鼎泰号虽然是安氏的产业,却不是安氏男丁的可倘若无人与广厦竞价,当真买下这优昙婆罗,也无伤大雅。”
她啪地展开一柄苏工折扇,挑眉笑道“不知我鼎泰号的折柳会,比起平章大人的行香雅集如何呀”
温苏斋听出她还对未曾受邀参加雅集一事耿耿于怀,笑眯眯地答道
“大东家有意放出优昙婆罗的消息给贵霜暗探,利用小王女印证了香盒中优昙婆罗的确货真价实,真是玲珑妙思。在下钦佩之至。”
安月明摇着折扇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温苏斋一眼。她手下亲信的人办事向来隐秘稳妥,平章大人的这位管家果然不简单。
雅间内三人各怀心事,暗流涌动。
安月明忽然将折扇合起,轻叹一声,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弟弟,笑着说
“我瞧温家那位小郎君,似乎今日带着你那位小朋友来折柳会了呢。能让你请动家主令的人,我倒很想认识一番。”
优昙婆罗还在玉台上静静燃烧。
安广厦面色骤变,不可置信地望着姐姐,霍然起身,匆匆离席而去。
折柳会场中热热闹闹,温恪看着那些富商巨贾为了小小一寸香木争得不顾斯文,不由笑出声来。
优昙婆罗浓烈的香气在雅间回旋,魏殳长睫轻颤,耳边是温恪的笑语,和场内众宾的喧闹。
一切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魏殳咬紧牙关,竭力保持清醒。
可那令人心醉的神秘香气驱之不散,缠绵地贴在他脸上,骤然变作烈焰中的恶鬼,桀桀大笑。
魏殳的瞳孔蓦地放大。
他费劲地喘息,双目赤红,恐惧从脊背爬至眉心,他浑身都在发抖。
蝴蝶骨上的那道伤疤瞬间变得滚烫。竹舍内外,所有的花香,草叶香,泥土的腥气,清池的水汽,统统沿着这点贵霜国宝的香意,化为飞灰,变作烈火,旋转而且升腾。
红衣少女说,贵霜国宝的香雾能使人看见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他分明看见一片大火。
灿烂的焰色中,是恶臭熏天的优昙婆罗。
他要窒息了。
魏殳许久都不答话,温恪一回头,却见哥哥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竟在瑟瑟发抖。
他吓了一跳,将手轻轻搭在魏殳肩上。平日里这样孤高冷傲的一个人,此时竟似被抽去了魂魄,一下子软在温恪怀中。
温小郎君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能托着他的脊背,手忙脚乱地把人揽在怀里。
魏殳不说话,只是簌簌发抖。温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一同发颤。
温恪慌了神。正当此时,有人行色匆匆地挑帘子进来,沉声道
“请温小郎君放手。”
他抬头一看,来的竟是安广厦与他的侍童。
“三月。”
安广厦从那名叫“三月”的侍童手中取过湿绢,轻轻掩着魏殳的口鼻。他看了温恪一眼,淡淡道∶
“澡雪不喜熏香,更不爱别人从背后碰他。”
温恪愣愣地瞧着魏殳。这后半句话哥哥曾与他说过,可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他转瞬又想起那日别致酒楼点的一线熏香。哥哥睡着了,又像从噩梦中惊醒。
可是如今官家尚香,世人多爱附庸风雅,熏香对小康之家来说,都寻常得如喝白开水一般,究竟又有哪里是不用香的呢。
安广厦依旧是优雅谦和的,可温小郎君分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责怪与不屑。
在温恪满怀敌意的目光中,安广厦毫不避讳地弯下腰,很小心地避开魏殳的肩骨,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打横抱起。
温恪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当面打了一耳光,恨恨地瞪着安广厦。
鹤仙儿最脆弱的时候,能亲近他的,却不是自己。
人们说到安广厦,首先想起的便是“公子世无双”,接着便是一片毫无新意的恭维与赞叹。
而当他们提到温恪呢
“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扑麻雀逮蚂蚱”“功课从来写不完”“又给平章大人丢脸啦”,而后呢,必然是一片哈哈哈哈的哄笑。
除了是温平章的儿子,他什么都比不上安广厦。
何况安广厦早就说过,雅集之后,便要带哥哥回临沂。
他的白鹤依偎在别人怀中,瑟瑟发抖。
那两枚一式一样的烟青色流苏坠并在一块儿,是让温恪嫉妒的亲密。
那流苏分明是他新送给哥哥的。
哥哥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