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啷啷。砸玻璃的声音。脚踩在玻璃碴上的声音。
汗的气息。血的气息。糨糊的气息。对,的的确确,还有槐花的气息。诸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气息。
“不要这样哎哟哎哟”
“让你他妈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思想”
眼睛。哀求的眼神。
“停停,停停松开我吧我要死了”
“你死有余辜”
嗖嗖嗖嗖嗖嗖嗖
眼睛。愤怒的眼神。仇恨的眼神。绝望的眼神。没有了眼神。
“你他妈的甭装蒜”
累。燥热。汗把绿军装粘在了背上。旁边战友嘴里喷出的秽气。
眼睛。仿佛就要弹跳出来的眼睛。
仙人掌上的花。焦油般黑。
“你怎么回事你捂住脸哭什么”
“我心里难过。”
“用不着这样。那时候死人的不止你一个。幼稚,狂热,人民和时代都原谅了的。你何必折磨自己”
“我心里难过,还不在打死了他,而是我一直弄不懂,我为什么会打死他后来倪敏她们走了,为什么走了好像说是又有个什么地方要去,那里有个黑帮还在逍遥法外,总之我没有听清,或许听清了没有去记。我记那个干什么呢这个还没收拾好我留下来对付他妈的,狗黑帮我饶得了你才怪”
“蔚兰,你不要这样这样回忆下去没有必要,要朝前看,我们生活的路,在前头,前头”
“我知道,知道。路在前头。可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弄不懂,我为什么一个人留在那间屋子里,把捆他的绳子收紧,不住地抽打他我为什么会一直留在那儿,把他打得断了气”
“因为你传染上了一种大疯狂。你以为那就是最最革命的表现。”
“不你不懂,不懂。我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最最革命。不是我是忘我的。为了打他,我宁愿累死。你懂吗我准备着他挣脱绳索,扑过来掐住我,我打不过他,我就牺牲。”
“因为你愚昧。你成了被一种邪恶力量驱使的机器人。”
“胡说。机器人是没有感情的,而我有着最强烈最丰富的感情。”
“强烈,而且还丰富”
“非常强烈,我充满了对黑帮的仇恨。机器人是不会有这种强烈甚至是颤动的感情的。而且,这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浅薄的感情。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在干部子弟学校里的事。有一回分煮豌豆,食堂的阿姨用木勺给我们往搪瓷碗里盛,她分得很匀、很匀,稍微瞧出不大匀,她就用那木勺调配我一直觉得我们干部子弟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我们的爸爸妈妈是这个大家庭里共同的长辈,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每个人都应当忠于我们的领袖,没有他就没有我们,就没有搪瓷碗里那些豌豆,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可是,一下子,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出了奸贼,有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出了三家村,真他妈的反叛我心里头跳动着无数颗滚烫的豌豆,我容不得这些个叛徒、奸贼我高唱鬼见愁歌,我不但要誓与这些叛徒、奸贼血战,我还要同那些黑崽子们斗争就这样,你懂吗我每挥一次皮带,都带出我一腔的仇恨与沸腾的思绪,我不是机器人”
“回想当年,、他们为了夺权,的确拼命煽动造反,可我记得他们也并没有公开号召人们把黑帮往死里打啊。”
“你尊重事实。我爱你,主要就爱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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