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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第9/9页)
    士兵,可是一旦他成为俘虏,我就会立即丢弃打死他的想法,我甚至还会怜悯他,爱他”

    “可是懂得这一点的人,不是太少了吗现在还有那么一些愚蠢的宣传,让人们轻生爱死,把生命看成毫无乐趣的东西,把死亡看成简直是无所谓的那么一回事儿我当年就是在这么一种潜意识支配下,把那作家打死的”

    不是鸦嘴胡同21号,而是自己的家。

    大敞的屋门。屋门上的玻璃裂着大缝子,如僵住的闪电。乒乒乓乓的声音。什么东西“咕冬”倒下的声音。

    怎么回事

    冲进去。

    “妈”

    妈妈的眼睛。他的眼睛怎么移到了妈妈的眉下惊恐的眼神。恳求的眼神。绝望的眼神。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爸是红小鬼出身”

    “什么他妈的红小鬼走资派”

    “你们混蛋”

    “你才混蛋”

    冲过去。

    妈妈拽住了自己,妈妈的胳膊怎么变得如此有力

    “蔚兰,他们是造反派”

    是啊,“中央”支持“三司”,他们是“三司”的造反派

    同妈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脸贴脸。痛哭。流在一起的泪水。流进了嘴角。苦。

    搪瓷碗被掷到了地下,凉豌豆满地蹦着

    妈妈仰卧在床上。散乱的头发。眼睛。僵住的痛苦的眼神。滚到墙脚的“敌敌畏”药瓶。

    “妈呀”

    豌豆为什么盛到了黑瓷碗里

    仙人掌上的黑花,怒放着,仿佛是一张讽刺的笑脸。

    “你怎么又想起你妈妈来了”

    “她死得跟那作家一样地惨。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她对我的一拽一搂,和她眼泪蹭到我脸上的感觉。她那一声喊叫他们是造反派够我思考一辈子的。因为中央支持造反派,所以我们都得服从,尽管这造反派甚至是要让我们死啊,妈妈可怜的妈妈”

    “你这么思考下去,还得了吗夜很深了,思考,也需要有劳有逸”

    “好的。你先睡吧,让我再想一会儿,一小会儿”

    6

    骆蔚兰走拢窗前,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玻璃窗。

    窗外是墨蓝色的夜。夜空中撒满星斗,一条银河微斜地在夜气中颤动着,闪烁着。银河啊,你是无数的问题,你也是无数的答案。从问题到答案,必须经过怎样的途径在这途径上,人类必须体验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怅惘,怎样的磨难,怎样的觉醒,怎样的欢欣,怎样的彻悟

    丈夫终于睡过去了,这一次他鼻息很轻,不时磨牙、翻身,偶尔还喃喃地呓语着。他是在梦中思考吧那是一种痛苦的、混乱的、无望的思考,骆蔚兰尝过那味道

    让人们在清醒中思考吧面对着一天繁星,任夜风拂动着鬓发,让滋润的夏夜的气息拥抱着自己,可以想得很深,很远

    树枝在微风中摇曳,盆花在幽暗中吐香,蟋蟀在角落里颤吟,蝙蝠在夜空中舞动。骆蔚兰双臂交叠在胸前,倚着窗框,望着那深远而博大的星空、那神秘而具体的银河,静静地思考着。

    她想象自己,敲着鸦嘴胡同21号的门。开门的是张春萌。她和他坐在屋里,就是那间他们挥舞过皮带的屋子,他们谈着。她同他一起思考。用不着忏悔,也用不着报复。如果不是为了使人性更趋美好,那我们为什么要信仰它不能教条,也不必“修正”。事实。事实。事实。然后是深深的思考。他解开了上衣的衣扣,伸手从内兜里取出了那把折刀,把那闪着寒光的锋刃,展示给她。她接过来,感谢他赠予的这贵重的纪念品,这锋利的刀刃,应当对准的是那些调动、释放兽性的东西。“人应当更像人。”从我们这一代开始

    忽然,有一种力量,在骆蔚兰身体里蠕动着。她把双手搁到了腹部,她感受到了那刚刚进行到一百多天的细胞分裂。一个胚胎,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这个曾经亲手戕害过一个有很高价值生命的母体内孕育着。获得性真的不能遗传吗人类在几千年文明史中艰苦修炼出的美好的人性,就不能通过遗传基因传递给下一代吗就算是这样吧,骆蔚兰,这变得格外理智而富于人性的年轻母亲,决定为自己的下一代,准备一种比自己当年身受的要正常而美好的熏陶。她的儿子也许将遇到真正的敌人而必须与之格斗,但他将不会去、消灭一个俘虏。这将成为整个民族更文明更健全的一种标志。

    银河系在旋转。太阳系在运动。地球湿漉漉地徐徐调换着向阳的一面。在中国,在即将迎来曙光的北京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在一间小屋的窗边,一个女子仰望着缓缓移动的银河,深深地思考着,思考着

    1980年5月写于北京

    1980年7月改定于沈阳,,,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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