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工厂坐落在一条最不知名的胡同里,属于集体所有制性质。你那些从家庭妇女转为工人的同伴们,至今弄不清彩色电影是如何拍成,她们坚信那颜色都是用水彩笔染上去的,她们争论着,哪部片子的色儿染得更好一些她们既害怕已经到来的“寡妇年”,不是开玩笑而是严肃地禁止自己女儿出嫁。她们也为即将到来的猴年而揪心,有一位还曾单单从这一点出发,叫你劝我在猴年里务必停笔。啊,亲爱的,你就从那工厂回来了,头发上还挂着一些飞絮。
你照例询问来信的情况。我向你汇报着。你觉察出了我的不自然,你用疑惑的眼光打量我。但是你很快就发现留给我的花卷还在碗里放着,原来我因为忙于写诗又忘了午饭。你释然了,同时开始唠叨
那是枫叶飘落的秋天。我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我刚参加完一个关于诗歌如何更好地反映人民心声的座谈会。我在会上发了言,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打好了大半首诗的腹稿,我打开门就想把涌动在胸中的句子倾泻给你,然而,拉开门以后,我愣住了。
你站在什物零乱的屋中。显然,你是想趁我不在,一个人来一次大扫除,让我回来后享受现成的“窗明几净”之乐。然而你的工作热情半截子上便被冷冻了。你呆呆地站在书架旁边,你身前的椅子上摊着那本罗曼罗兰文抄,你手中捏着那张大照片和那封信
啊,亲爱的,倘若密密的雨丝抽打在芭蕉叶上,芭蕉叶必然发出瑟瑟的声响,倘若圆圆的卵石落到湖中,湖水必然漾起层层的涟漪,你就应当听信我的解释
我本是不愿伤害你,而我却深深地伤害了你。
夜晚,星光泻到我们的床上。你把女儿菊菊紧紧搂着,离开我一尺多,你两眼闪闪放光,像是在勘测我的心灵,你静静地怨我说“干吗瞒着我干吗要瞒着我呢”
你痛苦。随着我新作的发表,你不仅要继续为我担“打成右派”之忧,还要独自承担着另一种忧虑
啊,亲爱的,你更不必为那秋末的晚餐而忧郁。正如构成香山红叶的主要成分是黄栌而非枫树一般,构成那次晚餐的主要气氛,是纯洁的师生之谊而非暧昧情绪
那一天秋意极浓。蜂蜜色的阳光,把窗外豆藤上的干叶照得筋络分明。我正坐在窗前,写着那首后来引起争论的赠我的长发弟弟,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我预料到,这将是又一位文学青年。
果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文学青年。
她是一个短小精瘦的姑娘。她长得实在不漂亮。她脸儿黄黄的,额头上甚至有着两条不抬眉也可辨认的皱纹。她穿着工作服,径直从她做工的工厂里来我家。她从肩上取下一个油渍斑斑的帆布书包,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又打开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扎雪白的诗稿,双手捧到了我的面前。
尽管在一百次以上的接待中,我已经练就了一颗坚硬和不易点燃的心。尽管我像对待许多初次来访的文学青年一样,对她宣布了这样一种逻辑“因为我其实并无指导别人的资格,又因为我这创作假的每一小时都很宝贵,所以我无法与您长谈;并且我即使读过了您的大作,也未必能发表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为两下里都不徒费时间、精力,请您还是打破对我的迷信,别寻师傅的好”然而无论是我的冷淡还是我的坚辞,都不能丝毫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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