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抬眼看去,却见对方是一个五品官。当然,在京城左近这种地方,五品官也实在不算稀罕。
不过林泰来还是问道“在下苏州林生,欲往京城投奔申相,敢问阁下何人”
那官员闻言立刻上前几步,自我介绍道“在下江右徐贞明,奉诏往京东开垦水田。”
不光自己的姓名,来自己的差事主动介绍了。
谁不想多一个让首辅了解自己的渠道
住进驿站都要登记的,林生身份应该做不了假。
而且一个苏州“林生”居然能蹭官方驿站居住,没准真就是申首辅安排的。
林大官人心下恍然,原来也是个历史小名人。
但如今名人见得多了,已经不再能引发林大官人心里的波澜了。
这徐贞明的父亲是徐九思,官不大但也算个名臣,经常被当成“爱民廉政典型”。
曲艺里非常经典的徐九经升官记里的主角徐九经,原型就是徐九思。
而徐贞明本人是个实务派官员,算是晚明一个工程水利专家,还试验过在北方开垦水田。
林泰来听到对方去办理在京东开垦水田的差事,心头一动,故意问道“北地也能种植水田”
徐贞明自信满满,豪情万丈的答道“当然可以若在北地推广水田成功,可省江南漕运之半”
说实话,能在北方大量开垦水田,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是,并不是所有利国利民的事情就一定能推行下去的。
看着拍着胸脯说出“可省江南漕运之半”的徐贞明,林大官人不知怎得,想起了“五年平辽”这个承诺。
好事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法啊,林泰来叹口气,摸着良心劝道“有些事可做不可说,徐大人共勉”
徐贞明诧异的说“这是何意”
林泰来便又劝道“比如,可省江南漕运之半这话,不要先说出来,太过于张扬了。”
徐贞明不同意说“不先有大言明示,又如何能打动人心,让世人认识到利处”
林泰来有点无奈,这徐贞明像极了不通人情世故的技术专家。
大明需要这样的人才,但这样的人才却又容易被现实埋没。
于是再三劝说“你这话传出去,只怕会让北方士绅震动惊恐,然后群起而反对
他们只会认为,省下的江南漕运之半,会全部加税给北方
所以在北方开垦水田虽然是善政,但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说。
毕竟这是利益攸关的大事,而人心又是最复杂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说,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但徐贞明并不听劝,反驳说“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是成不了事的。”
于是林大官人也不劝了“我敢断定,如果像阁下这样张扬激进的行事,开垦水田之事必然失败。”
徐贞明脸色微变“原本以为,是同道中人”
林大官人却变本加厉的说“而且我还敢断行,到明年就必定失败”
徐贞明顿时就生气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诅咒。
就算会失败,那坚持个年也没问题吧哪能明年就直接失败看不起谁呢
林泰来趁机又说“如果徐大人不信,就与在下打个赌。”
徐贞明已经很不满了,冷笑说“我与你打什么赌博”
林大官人连忙说“如果徐大人明年还能继续,我就认输,答应将你的业绩放在申首辅书桌上。
如果你明年失败,不能继续开垦水田,就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也是农田水利方面的,不会让你为难”
“一言为定”徐贞明毫不犹豫的说。
林大官人也回应道“那我就等待徐大人的好消息,说心里话,我更希望我输掉这个打赌。”
等回了屋,张文问道“坐馆想招揽这个人”
林泰来只答道“此人若不能为国家所用,那就浪费了,不如用来帮我做事。”
张武凑上来说“委实看不出此人有何特长,坐馆看上他什么了”
张文喝道“你不知道坐馆善于相面么”
一夜无话,林泰来一行人次日便往京城出发,抵达这趟旅程的终点。
先从东便门进了嘉靖朝才修的外城也就是南城,然后从崇文门进内城。
稍微了解点历史的都知道,崇文门税关虽然品级很低,但却是个大肥缺。
不过林大官人没有带货,又是举子身份,没有在崇文门受到什么刁难。
城门口就这么大,除非是前呼后拥、有人开道的大佬,不然谁都得随着人群进城。
初来乍到的林大官人在京城肯定没有特权,刚随着人群挤出了黑黝黝的城门洞,林大官人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还没有远离城门洞口,忽然背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然后还伴随着呼号尖叫的声音。
林泰来一行人回头看去,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从门洞里纵马过来。
张武愕然的说“京师权贵如此嚣张跋扈吗竟然比坐馆在苏州还过分
咱们坐馆在苏州的时候,也没有过闹市纵马啊”
张文补充了句“主要是因为坐馆骑马时候比较少,坐船居多,没什么闹市纵马的机会。”
一行人正说话时候,却见当头一匹高头大马,竟然直直的冲着林泰来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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