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蔷生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赵毓,“蔷生,你觉得,税赋高好,还是低好”
楚蔷生,“合适,最好。”
回到宫里,寝殿文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描红用的字帖,朱砂在华彩琉璃灯下,像割掉猎物的咽喉,流淌出的鲜红热血。
赵毓已经可以自己拿笔描了,不用文湛手把手的教。
皇帝依旧在微音殿。
想来,最近北境已经不太平到了极点。
赵毓描好了三张,文湛才回来。他一进来,径自到赵毓身边,侧面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随后,竟像被蜂蜜黏住一样,再也离不开了。绵密的亲吻一直延续着,像是极细的溪流,在丰茂的林中,伴着百花的香气,潺潺流淌着。
“皱了,皱了,这是还没有描的朱砂字帖,”赵毓细声。
“我再给你写,”
文湛说着,把赵毓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面的抱起来。自从在空镜寺上修炼了三晚上的欢喜禅,皇帝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姿势,极沉迷。
“兰花的香气。”文湛忽然说,“你口中有奇怪的茶叶味道,喝什么了”
“芝兰玉树。”赵毓赶忙坦白,“我今天回了留园,见到楚蔷生,他那里有两罐子这种茶,给了我一罐。柳芽已经准备好了水,一会儿给你泡。”
文湛,“见到他”
赵毓,“嗯。看到他在留园,我特别意外。”
文湛,“说了什么”
“他那么谨慎,有什么能说的。不过,我们聊了聊别的。”赵毓把今天的事情大略说了说,“陛下,您说,税赋高好,还是低好”
文湛,“公平最好。”
然后,他又说,“当然,能收的上来,最好。”
赵毓,“怎么说”
文湛,“富有的多缴一些,穷苦的少缴一些,这样最好。如果世家大族田连阡陌却免税,百姓几亩薄田温饱尚且努力挣扎,却必须扛起朝廷大部分的税赋,则不好。这样是否合乎天理人情先不说,只说实际,只说眼前,倘若过分压榨民力,涸泽而渔,朝廷事实上也收不到赋税,不是长治久安之计。”
“不患寡而患不均。”
“圣人教诲,还是要听的。”
赵毓想了想,“呃,我记得有位富商巨贾说过,世人最浅陋的一点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并且就因为这点子浅陋,会让所有人都穷。”
文湛,“这个人肯定是不均当中多的那一边,而不是寡的那一边。”
“微臣愚钝”赵毓山呼,“主上圣明”
说着,他双手搂住文湛的肩膀,被抱到床榻上。
至于那几张没有描红的纸张则飘落到地板上,轻轻覆盖了太湖金砖,像几叶孤舟,随着水波动荡,轻缓的摇着,显出旖旎的姿态。
北境。
原甘宁总督,如今的北境统帅徐绍,手中是大郑北方屏障,本应心中具是军国大事,此时的他却不安的等待一个自己嫡系探子的回报。
那人的奔马一入边城,立刻被带到帅府行辕。徐绍不容他跪地,赶忙追问,“怎么样人抓到了”
“大帅”探子一脸风霜,“卑职一路向南追,”
徐绍,“杀了”
“根本没见到人影。”探子苦着脸,“如果程风没有死在半道途中,就是活着进了雍京”
为了掩盖“那件事”,徐绍下密令灭口北路参将程风。可是自己的人却杀在了程家满门十三口之后,唯独走失了正主。斩草不能除根,却结下血仇。一条冤魂织就的路,徐绍与程风,一人站在一边,势必不能善了。
北方边境数百年的不太平,徐绍一生戎马倥惚,列土封侯,对于灭国屠城这样的事情做的不少,铁血半生早就把他炼造成铁石心肠。对于常人来说,“灭口”是泼天的大事,而对于徐总督来说,不过是一件没有善后的“小事”,在他心中,这是水过地皮湿,几乎不疼不痒。
他不怕敌国,不怕百姓,不怕同僚,不怕言官,不怕阴司,也不怕轮回,更不怕一切虚无缥缈的报应。
徐绍唯一惧怕的只是圣主震怒,因为,皇帝才是他一切权力的根基。
幕府中有精通刑名的老夫子,刑冯,他劝徐绍,“东翁不必过于殚虑,这位程参将就算侥幸能活着进了雍京城,势必托关系去喊冤。可我们在雍京的线报又是风平浪静,他也许当真葬身荒野了,只是东翁的人马稀疏,没有搜到而已。”
“再说。”冯老夫子宽慰他,“东翁圣眷正隆,北境此时用人之际,大战在即,圣上断然不会为了一个无名参将而处分大帅。”
徐绍与程风,北境与死人,孰轻孰重,但凡会权衡的人一眼就会明白,更不要说今上了。
今上是不世出的圣主,权术手腕极高,并且熟识用人之道,断然不会为了一个无名参将而自毁长城。
此时,北风呼啸而至,直刮进帅府行辕。
徐绍不知怎么的,打了一个寒颤,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后脖子侵入,一直到脊柱,到心,到四肢百骸,如同千万冤鬼束缚。
一瞬间,堂堂徐总督竟然也有些一些悔意。虽然,很轻,很淡,而且消逝的异常快,完全没有遗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