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种种“义士联盟”,早尽数散了,时过境迁,连原先的房屋街市布局也改变了很多。
他独行其间,虽然明白那些人也算不上自己的同伴,可心头还是一片怅惘。
直到他遇见了当年的刀客那位大骂九陵帝尊为窃世贼,批“氏族灭、宗门立”为谎言的激愤青年。
可此时的刀客已经老了许多,见他到来,竟还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便请他去家中喝杯酒。
原来刀客早已成家,膝下有儿有女,屋内热闹一片,可见他虽天赋有限,此时也不过金丹修为,却是个命途平稳的。
他替顾归尘斟酒,谈到自己当年所为,竟摇头失笑
“一个愣头青罢了”
他说自己出身西江,当年初入修行路,因天资所限,未能拜入什么大宗门,心内自有一股不平之气。
后来独自游历江湖,又见了许多令人愤愤之事,便自诩为英雄,成天做着话本里的奇遇梦,幻想要平天下不义之举,成为另一个九陵帝尊,造就真正的人间盛世。
如今忆及往昔,他只觉得那年的自己过于可笑幼稚,且真心叹道
“帝尊治下,人间多半太平安稳,天下鲜有争战对我等资质普通的俗辈而言,能活在这样的世道,已是幸运了。”
“至于年少时渴望的众生平等,再无门户出身之见唉,一个天真笑话罢了。”
他又抬头,真诚劝说道
“鄙人知道兄台出身于大氏族,心里的不平愤愤,较之我这个庸人,必然要深切得多。”
“可无论你有什么缘由,还是早些放弃吧。”
“刺杀帝王呵,听来是个多么悲慨的壮举,当被史书大写特写可实际上,这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幻梦罢了。”
那次酒饮毕,顾归尘在街道上徘徊良久,无意间,他瞥到不少似陌生似熟悉的面容,都隐没在芸芸众生间,各自寻向各自的归处。
但我没有归处。
昔年,他以为那些在同一座破落酒馆里,结盟立誓,将九陵帝尊批得一无是处者,尽管各自缘由不同,也该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毕竟,他们拥有同一个目标。
他更觉得,不少人就是那书生
都将属于自己的抱负、理想、怨恨、向往统统寄向苍穹。
许多人怨恨帝王的缘由,乍听来很有道理,归根结底,却都是对自身命途不得意的迁怒。
于是,当他们走过幼稚的少年时代、走过义愤的青年时代,成为历经沧桑的中年人或老年人,就会幡然醒悟那原来是错寄。
过往高谈阔论、饮酒弹剑的日子,原来只是做一场借刺杀君王实现抱负的幻梦。
再后来,他们拜别了前半生孑然一身的潇洒,各自寻到安心之所,回想昔年,只会哂然一笑。
便是偶尔抬头望天,想到那位高居其上的帝尊,也只会感叹一句
这一位,对我等圣人之下的蝼蚁之辈而言,比日月更不朽。
微渺蝼蚁,岂敢奢求等同于日月的荣光
顾归尘徘徊在人流之中,直到夕阳西下,街上空无一人,便静静伫立在那里,仰首默然望天
却原来,我才是书生。
别人将一个梦幻寄予洛九陵,待梦破灭了,又将恨寄予他可这些人,至多错寄半生。
可我,须错寄一生。
因为,别人的梦碎了,还能寻到又一条路,回到该回的地方。
但我的梦若碎了我将无路可去、无处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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