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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寄望·千江夜雪(二十八)(第4/4页)
    西江来的霁风霁雪,喜欢辣口还有的喜欢咸口酸口,偏没有人爱甜口的。
    现在终于来了个和我口味一样的,我终于不必孤零零吃独食了
    她又拿了块糯米饼递过去,看见顾归尘乖巧地接住,笑意更盛。
    “我在家里行九,恰好你行十九”她说着抬头环视四周站成一圈儿笑着的人,“你们谁都别和我抢,以后这个娃娃同我最亲”
    “快叫九姐姐以后天天给你做点心吃”说着一脸期盼地向顾归尘望去。
    这时他舌尖绽开浓厚的甜味米香,不知为何,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些画面张口想喊九姐姐,可结果话到嘴边,脱口而出成一句“阿姐”
    顾霖铃没在意他具体怎么叫,欢喜得紧。
    唯有一点,也是后来让家里人感到奇怪的,顾归尘会叫二姐、四姐、十姐姐、十五姐姐可唯独对顾霖铃,更情愿喊“阿姐”。
    顾霖铃常以之为十九在家里同她最亲厚的证明。
    可没人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喊,包括他自己也不理解。
    好像初遇的当天午后,他在春日照耀底下,吃着第七个糯米饼十五突然惊呼“十九,你怎么哭了”
    说着,拿指尖去点他右脸庞划落的一颗泪珠,眉头上蹙着一缕担忧。
    他抬手一摸,发现脸上的确冰凉凉的,可若非十五提醒,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
    只是脑海里瞬间又闪过好些模糊画面,恍惚中一个院落里,也有个身量仅是少女的影子,向他递点心。
    他的泪越擦越多,慌得顾霖铃忙掏出帕子。
    可他的声音语调却和汹涌的泪意相矛盾,平静无起伏,近乎冷淡,间或带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又好像现在,他被人押下马车,抬头望见巍峨山峦底下,矗立一座气势雄浑的山门,上书“崇明剑派”四个大字。
    他的泪全落在衣襟上,手被束缚住,也没法去揩。
    一步踏入此地后,人间又将死去一个顾归尘,而道途上,又将多出一个无亲无故、无心无情的顾忘尘
    不知来处,更不知归处。
    他一入门便被定下了洗心魔的“受洗日”,定在剑道大会决战后的第二十一天,据说是个黄道吉日,在当天斩去前缘,忘却过往获得新生,未来求道的路上,将气运加身,有望领略道途之巅的风景。
    在他一脚迈过山门的时候,恰逢山尽头朝阳东升,云开日现,第一场秋雨竟停了。
    远方的顾霖铃和十三,与他沐浴同一轮旭日。
    十三在祠堂里,正拿着拂尘,扫过竖着许多牌位的桌案。
    顾霖铃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散开头发,正拿着梳子打理。
    她头顶的屋檐上还滴着雨水,可眼前坑洼的石砖上,一汪积水已经被阳光照得晃眼明亮。
    她将那汪积水当作明镜,对着梳发,笑意盈盈的。
    若非背后就矗着好多逝者的牌位,光看她那情态,只怕会误以为她是个待嫁的姑娘,欢欢喜喜在梳妆,准备去见心上人了。
    “诶,十三,替我拿把剪子来。”她不光脸上欢喜,声音也欢喜。
    十三听言低头,在香案上摸了把剪烛火的铜剪,回头一看顾霖铃的模样,手却蓦地一抖
    将人送出门后,也不过一夜功夫,她头发白了一半。
    顾霖铃正对着檐下那汪清澈的水洼,背对着逝去亲人的亡灵,仍抿住唇笑,一点一点剪她的白发。
    一缕缕掺星点黑色的银丝相互缠绕,簌簌落在地面。
    十三不知何时也坐在她身畔,倚在门框上,望着天怔然出神。
    他想问你们能看到吗假若你们还在世,也会这样选吗
    家里只是走了一个人,却近乎带走这屋里的全部生气,因过去家中唯一一个会绽开无忧笑颜的孩子,在昨天死了,被她亲手所杀。
    她剪着剪着,笑容从来不变,依旧那样灿烂,宛若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迎春花丛里发现那个孩子时一般灿然,她突然就问
    “十三啊,你想离开这儿吗”
    十三掩面哭了,哽咽中说什么,您就是要赶我走,也没谁会愿意收,我是个资质愚钝的,哪个宗门瞧得上
    “那好,我们便一同熬死在这里。”
    祠堂前,亡灵们的注视下,耳畔唯余咔嚓的剪发声响。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剪掉那些最显眼的银丝,又将头发仔细梳理起来,对着水面照了许久,确定仪容妥当后,竟跳跃起来,在雨后晴空下,如同无忧无虑的少女般,扬起裙裾打了个转儿。
    她回眸笑时,问十三
    “十三,你说,你我之间,谁会先离开人世”
    这问话,和她的笑容太不相宜了。
    十三说,多半,是我先走。
    她就向着天空笑
    “那好,真到了那一天,我来亲手葬你的骨灰,我来亲手刻你的碑。”
    “我来亲手”她忽然低头,侧身望进祠堂内,那寓意为死亡的木牌上,篆刻的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将你葬入这里。”
    她的笑容也是最坚定的誓言,说给生者听,亦说给逝者听
    “我会在这里守着你们,到我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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