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展昭垂着眼,听到车轮在青石板上咕咕作响,才低声轻叹了一句,“白兄慎言。”
被公孙策全力救回一条命的少年失去了双腿和双手,坐在四轮车上苟延残喘,全靠他人推着那四轮车才四处行走。从今往后他无法凭自己一人生活,而现今他便要去面对带给他这一切痛苦的人。阿凉的面容是病态的苍白,唇角弯起,带着浅笑,他的长相算不得俊朗倒也是个白净文弱的少年郎,可他的眼底却闪烁着恶毒和报复的光芒,离公堂上的众人越来越近。
展昭眸光灼灼,仿佛洞察了人心,又好似全然无知。
白玉堂瞧着推四轮车的汉子,个头挺高、五五分的身材,垂着头不知是何面貌。白玉堂忽然道“可是后悔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一旁的柳青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好几月不见白老五,这脾气又不可捉摸了些,尽叫人猜他那多变的心思。
可展昭却认真地想了想,坦然道“算不得后悔,救人时哪里会想他究竟是不是什么恶人,做过多少恶事,全为一条人命罢了。等知道了,也总有报应等着他。”
白玉堂唇角挑高了些,一双半眯的桃花眸里泄露些许不合时宜的笑意。
他知展昭之意,尽管展昭进了官府后行事几番受掣,可那颗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心总归是不变的。救人是要救的,若救的人是个恶人,那再将恶人该有的还予他便是,送官也好,抬手一剑杀了也好,其中有为侠者的无情与自负,也有展昭的从容与慈悲。
话语间,那四轮车终于还是进了公堂。
轮子每每往前推一步,刘夫人那张精致的、描眉点唇擦了胭脂的脸上就越发僵硬,好像有什么东西龟裂开来,和先头撒泼、苦恼不同,是惊恐,是不可置信,但这不是对黑白无常之语,也不是这个被展昭救来的书童阿凉,更不是对亲生儿子的案子。刘夫人指着包拯,有恃无恐的底气一一碎裂坠入无底的深渊,终于,喉咙里像是一声歇斯底里却虚弱至极的惊呼“你你怎么敢那是你怎么敢你疯了”
就连打从上了公堂就没多说一句的柴宗庆眼底也流露惊愕之色。
包拯平静地笑了笑,从他乌黑肃然的脸上难以辨别那微小的笑意究竟是何意。
公堂内外几乎无人察觉,唯有公孙策从容地按住发颤的手,将公堂之上的一切记录在案。
“国公夫人。”阿凉的四轮车停了下来,他对国公夫人笑了起来,十足的小人做派,“恕小的失礼,不能再给您行礼了。”
“”刘夫人慢慢地扭过了头,惊惧的面容仿佛定成了蜡像,听阿凉字字句句落下时,心底绷起的每一个弦都断裂开来。她意识到了什么,手臂古怪地在虚空中挥了挥,又或许是抓了抓,再也无法保持从进入公堂就有的强硬与笃定。
刘夫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浸泡在水里,虚弱而沉重,含糊不清“今日今日之案这般局面是你定好的”这一刻诸多年头从刘夫人的脑海里划过,包括许久之前她那总是藏头露尾、怕这怕那的夫君,彭城国公府的主人,在包拯每每加官进爵时都案子念叨包拯是个疯子,瞧着端正肃然,可天下哪有他这般将法理置于人权之上的人,脑子里亦是离经叛道的心思。她只当彭城国公一如既往的胆小罢了,反正这官场上的每个人都比她夫君有本事,都是彭城国公口中不可招惹的人,可如今她却明白包拯当真是疯的,是不要命的疯子。
刘夫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惊愕道“这才是你要审的案子”
包拯恍若未闻,将桌案上的官帽郑重地戴在头上,惊堂木第二次敲响。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草民阿凉,汴京人氏,原乃彭成国公府上刘二少爷刘琦的书童,今日以贱民之身,告发我主刘琦,背主所为甘愿受杖刑。”阿凉的声音沙哑,是受尽折磨后再也无法恢复的嗓子,里头的恨意惊人。
“刘琦与柴家公子柴颐借王侯勋贵后人之便,合谋掳掠清白女子,将其奸污,做起清白女子与官场贵人的皮肉生意,两年来行恶诸多,枉顾人命”
“请包大人明察秋毫,还我汴梁清白女子一个公道”
字字顿顿像是重物落在每个人的心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那心口好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惊涛骇浪狂涌而至,冲进了在场每一个不知情的人心里。
站在一旁的柴宗庆心底一凉,整个人都晃了晃,隐约虚弱又震惊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那张头顶月牙的黑脸望着公堂上的人,望着外头因为这起案子聚拢来的越来越多百姓,人群聚集时的无声压抑显得整个公堂犹如万古荒漠一般死寂。
在这样的死寂中,推着阿凉的四轮车的汉子也扑通一声跪下去,抬起一张双眼通红的马脸。
“求包大人做主,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而同时坐倒在地的还有刘夫人。
她瞪着包拯就像是在瞧着一个妖魔鬼怪,前头审的每一桩都是为这一刻铺戏台,敲锣打鼓哄骗着、催促着、算计着将所有角儿拉到戏台之上;她的牙齿磕磕绊绊地敲在一起,连带着从骨头里打颤的悚然“你这是要踩天家的颜面,踩整个大宋朝堂的颜面”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包拯语气是惯常的不可置疑,“带兰香阁鸨母,养乐坊掌柜的上堂。”
戏台铺开,角儿请齐,真正要审的案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