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其余未归者,一部分被修道者、人类、其他妖族所杀,一部分留恋红尘不愿再回来,一部分与人类有了纠葛,自愿散去修为入了轮回。阁主并不确定棘霓会是哪一种,他甚至有一瞬间动过念头即使那只是荒诞的一瞬间的妄念如果他将棘霓永远留在身边呢
但他同时又是极端理智和自持的。幼苗不能一直躲在大树树荫,迟早是必须要移植出去晒晒太阳的。若是把它留下,只会养出无能的附属品、软弱的菟丝花。
他要看到棘霓的独立,看到它必有一天修成龙灵,即使没有自己,也能坚定的走下去。
棘霓离开灵域前夕,阁主将它叫到了渊渟阁。棘霓愁眉苦脸蹭进门,在榻上坐成一团。
没个坐相。阁主用指尖在它额头一弹,可是在愁历练的事
它攥住纱幔,唉声叹气,师兄,我总觉得很不安。我会遇到什么呢我还能回来吗
小霓是在怕死么阁主问。
我不怕。棘霓注视着阁主,眼瞳清澈,妖族生命漫长,若是得道成仙,可与天地万物同在,为何要畏惧死亡
可若是不能成仙呢阁主反问。
虽我天生怪异,它们都说我是不详早夭之相,但若我倾尽全力,总有一天能修龙我要给师兄争气我不会给师兄丢脸不会让那群家伙看笑话棘霓大声说。
好孩子。半晌,阁主摸了摸她的头顶,但是不只是要给我争气,更是要为了自己,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有很好的经历身后的嫉妒、讥讽、怨恨追赶着你,你要跑的足够快才能甩掉它们;但不要只是为了摆脱它们而前进,你也要记得,身后有黑暗追你,身前却也有光在等你不只是为了摆脱它们而跑,还要为了遇到光而跑,懂了么
我不懂,棘霓有点呆滞,什么光
阁主翻转手掌,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手心凝聚成小小的龙形,绕着棘霓飞舞一圈后消散。在一片细碎璀璨的银色萤火中,阁主垂下眼睫,再次重复,光。
那个词里充满了棘霓不懂的感情,它太过于复杂,灼热又冷冽,岩浆般炽热,刀锋般伤人。棘霓不懂,却觉得难过。
师兄,她伸手去握阁主的指尖,我会遇到我的光,你不要难过。
阁主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指,我不是难过,我只是他下意识去摸袖中骨笛。那骨笛的一端尖锐如刀,对于一把乐器来说实在是过于锋利了。但他指尖一次次无意识划过骨刃,就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抚摸到了不愿回想的过往。
小霓此次历练,千万,千万不要和人类有过多的牵连纠葛。阁主说,人类的生命太短暂、太脆弱了,对于妖族来说,就像是风雪呼啸、山崩地裂中,徒手护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前行。虽然自己不惧风雪,但是怀中那盏烛火却太容易熄灭;风雪会吹熄它,一不小心会捂灭了它,哪怕小心翼翼护住了它,它自己却迟早会无可挽回的燃尽
棘霓望着阁主冰雪清冷的脸上浮现出的恍惚神色,自以为聪明的回答,师兄,我不要烛火。路再长,夜再黑,我独自走。
阁主垂眸凝视着他的幼崽,凝视着它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红尘纷扰的天真容颜。
小霓啊,他叹息着,火光转瞬,命途聚散,生死无常。过于漫长的生命也许会给你淡漠死亡的错觉但是有生便有死,有死方知生。有时候,懂了死亡,才会明白活着的意义。
他的话太过晦涩难懂,棘霓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也不懂,想问又不知从哪里问起。最后挑着字眼回答,千万年的仙有千万年的活法,一朝一夕的蜉蝣有一朝一夕的快活。师兄,不论我的生命有多长,命运怎么走,我都会回到师兄身边。
室内半晌寂静。
阁主俯下身,将冰冷的吻落在棘霓额头。
这个吻,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喜悦,没有任何期盼,冰冷得像是深冬第一片飘落的雪。
我的小霓啊。他充满悲哀与恍惚的喃喃着,你的机会,要牢牢抓住,千万,千万莫要一时迷了眼,松了手啊
那不是杞人忧天的劝诫,而是早在九魂殿星轨既定时就洞彻的悲哀;命运早在起始点就埋下了伏笔,如今重温,一丝一缕皆是剜挑旧伤,鲜血淋漓。
他是掌控纵横的执棋者,也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更是作茧自缚的局中棋。
棘霓睁着一双温润眼瞳,懵懵懂懂。
它的名字,代表了荆棘与霓虹,茂盛生机与绚烂璀璨,尖锐伤痕与脆弱消逝。
这条路,只有它自己去走。
即使荆棘白骨,梦幻泡影,转瞬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