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月底开始的合租生活,本质上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改变。偶尔庄向北会和我一起去上学,他踩着滑板慢慢地滑,我在后面追,看见他袖口下的手腕骨节精巧,翻飞的衣袂会让我产生一种他将要扬帆起航的错觉。
姚琛经常上晚班,我和庄向北就去外面吃,渐渐的也熟络起来。我体考没过,功课又落下了很多,他偶尔会帮我补习,小孩儿冷着一张脸的模样很有威慑力,我不敢不认真学,成绩居然还真升上去不少。
我问他为什么要跳级,他偏头露出个笑来,两颗虎牙尖得要命。
我厉害啊开个玩笑哈哈,学习还是挺累的。我只是想快点长大而已,不想老是被人当做小孩子看待。
我心说你能说出这种话本身就是个小孩儿了,也猜得到他口中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指的是姚琛,叹了口气越发惆怅。
这世间的烦恼,情字总是占大头。姚琛觉得他年纪小,心里哪怕猜得出小孩儿的心思也不敢给出回应。庄向北呢,一腔热忱,少年人不惧爱恨,固执的往南墙撞去。
我皱起眉头,看向窗外散开的雾,也觉得烦恼起来。
“你觉得重庆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看上去有点无聊,手在揪着小恶魔钥匙扣的毛,看得我一阵心痛,好像他在揪的是我的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呆呆看向窗外,“春天是不是已经来了”
“应该吧。”现在是三月,按照月份来算确实可以说是春季,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以前在韩国,老是问姚琛春天会不会来。”他闭上眼,没再折磨手中可怜又高价的小毛团,手指渐渐收紧把它攥在手心,低低叹了一口气。“韩国的冬天太冷了,我怕冷,老想着什么时候春天到了就好了,暖和。到后来,春天来了又过了,我还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我问他一遍又一遍,琛哥,琛哥,春天还会来吗”他缓缓勾起嘴角,整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那样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我们在练习室呆太久了,我渐渐分不清昼夜和四季,想着只要春天到了就好了,我们就能出道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我呼吸一窒,隐约猜到了结局。
“他总是温柔的安抚我,告诉我春天会来的,要怀抱希望,他一直都在。”他睁开眼,兀然笑了一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被他用手背迅速拭去。“他说什么我都信,哪怕最后回了国,我也想着我能等到春天来临,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重庆哪儿都好,就是雾太厚了,我看不见啊,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春天。他不跟我说,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慢慢趴在桌子上,好像连直起身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叹息似的尾音轻轻落在空气中。我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突然之间感受到了恐慌。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我在这一瞬间又想起那天晚上不合时宜的对话,小孩儿的吐息好像就在眼前,散发着冬天未消的寒气,连骨头都要死死给冻住。
那之后庄向北没再跟我说过那么长的话,也没在我眼前掉过眼泪,久而久之我都忍不住怀疑那是否是我做的一个梦。
庄向北和姚琛在一起时依旧腻歪,小孩儿装得很天真烂漫的样子跟他撒娇卖乖,喊过他很多声“哥哥”,又甜又软,没有一声是像那晚一样带着悲伤和嘲弄。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临近高考。庄向北订了6月5日的机票,前一天晚上姚琛出去倒垃圾,我和他在楼道里抽烟。一人一根下来谁也没说话,我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了句考试顺利,正常发挥,他笑了笑,回了句你也是。
我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抽完烟就回屋去喝水,满脑子都是这场梦一样的合租生活。我想我这辈子再也遇不见这样的少爷室友了,漂亮有钱又大方,想想还真是有点伤感。
等平复好情绪,我想再出去透透气时却看见一片昏暗中他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和姚琛接吻,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忽明忽灭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夹着烟的左手在发抖,像在寒风中找不到归途的旅人,紊乱的呼吸声中透出几声呜咽似的气声。
我闻到顺着风飘来的烟草味,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桃树早已从嫩粉变得青郁,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庄向北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