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施夕未才又想起了这一席话。
他说“那日在燕乡,我重伤在身,落入宝扇河,竭力运使幻术,以期逃过敌手追踪。最后,那变幻之身被渔人救起时前尘皆忘,除了一个名字,别无所有。”
他望着孟君山,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他曾经这样看过很久。哪怕是十年、百年之后,修道者倘若没有化为尘土,想必也依然不会有半点改变。
孟君山喃喃地说“白露。”
“是。”施夕未道,“她不记得自己来历,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在那时,她遇到了在燕乡游历的画师,接下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孟君山“我”
他失魂落魄的表情看得人着实不忍,但不管谁听到这一段秘辛,大概都不会比他平静到哪里去。
“白露对她为何来到这世上一无所知。”施夕未道,“她很好奇,会觉得恐惧,也有少女情怀,踌躇恋心。但是,幻术解除后,她就不复存在。即使有谁能变出她的模样,那也不再是她。”
孟君山怔怔地看着他。施夕未略一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而,白露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他说,“你可以不必再找她了。”
短暂的沉默后,孟君山一言不发,转身出门。谢真告一声罪,跟在他后面,余者随之离开,房间里只留下施夕未与表情呆滞的无忧。
施夕未闭了闭眼,转向无忧,开口道“我知道这件事十分荒唐”
无忧傻傻地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娘”
施夕未“”
无忧“”
施夕未“不必。”
无忧忽然鼓起勇气,一把抓住施夕未的衣袖。施夕未顿时僵住,只听无忧低声说“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主将不喜欢我娘,所以也不喜欢我。”
施夕未的手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落下来,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我不愿你为你的身世烦忧。”他说,“何况事关毓秀,并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无忧“所以孟君山就是我爹了”
施夕未“算是吧。”
他对无忧正色道“现在已经知道了往事,我也不会阻拦你去见他。但是,在你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仍然不会让你随便离开蜃楼。”
“呃,这个,我只是想问,”无忧偷觑他的表情,“他当初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施夕未“谈不上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他与白露有一段因缘,但白露的爱恨,与我并不相关。”
无忧很想说看你的神色好像也不是“并不相关”的样子,但是终于没有这个狗胆开口。他小心翼翼地说“那如果他来找你的话”
“他不会再来了。”施夕未平静地说,“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另一边,持静院里。
孟君山心神大乱,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恍恍惚惚就被带了回来。谢真把他往房间里一推,回头小声对长明道“万一他等下冲出去,我拽不住的话,请你帮着拦一下。”
听了这番曲折离奇的八卦,长明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行。”
谢真于是反手关上门,回头一看,孟君山正坐在椅中,脸埋在手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只好陪他无言坐着。过了许久,孟君山闷闷地说“怎么办啊。”
谢真“总之,看开点吧。”
孟君山“你说到了这个地步,他是不是不可能跟我回毓秀了。”
谢真“什么”
他把孟君山的手掰开,想看看他是不是错乱了。孟君山“我是认真的”
谢真“你真的要冷静。我知道夫人忽然变成男的这种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
孟君山“那又怎样,即使模样变了,人又没有变。”
谢真“施夕未自己都说了,白露是白露,他是他。”
孟君山“他说不是一个人就不是一个人你还变成花妖了呢,你去问问长明有没有把你分成两个看”
谢真“等一下,怎么扯到我了,我们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孟君山“区别在哪里”
谢真“区别就区别在我为什么要跟你辩这种歪理,问题是你看施夕未的态度,像是打算和你重续前缘的样子吗”
孟君山“可是他记得。他明明都记得”
谢真“都记得还不想理你,你是不是需要反省一下。”
孟君山“”
他犹如霜打的地瓜一样蔫了。谢真斟酌半天,正想安慰他几句,却听到他说“是,他说的没错。当初是我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