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倒像是当年太学里,那些老博士发现他把《春秋》竹简当柴烧时的痛心疾首。
暮色中,三千降卒的鬓角在风里飘动,像原上突然长出的白茅。邓禹摸着马鞍侧悬的断刀,突然打了个喷嚏——王匡的血早干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鼻端还萦绕着那股煮皮甲的酸腐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尿骚气。
邓禹南下的次日,铜鞮原降卒“雪痕军”被剃下的那缕鬓角,雪片似的摊在枯槐下。
监军营尉报点人数,发现少了一颗人头——王匡旧部李怀,即那个曾用头盔给王匡端树皮汤的副将。
邓禹只淡淡道:“他带不走王匡,只能带走王匡的骨灰。”
果然,李怀夜掘新冢,裹走王匡断刀与血衣,西奔长安,要给旧主“做头七”。
邓禹闻报,不追,只命人在空冢前补插一块削皮木牌,上书:
“绿林王匡,已还绿林。”
墨迹未干,被风一吹,凝成黑红色的痂。
同一日,李怀抵长安。
他怀里揣着王匡断刀,刀柄缠的正是邓禹裹刀的那块白布——布上“火德星纹”已被血渍染成暗褐,远看似一只烧焦的蜈蚣。
长乐宫正冒着雪后余烟,焦木上结着暗红冰晶,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血雨。
李怀把断刀插在丹陛缺角,跪地三叩,哭号:“将军,您没走完的戏,我给您唱完!”
哭声惊动了殿角残旗——一面被火烤卷边的“清君侧”黑旗,旗面“林”字恰好缺了右半边,变成“木”字,像一具被卸了臂的骷髅。
旗下,王匡旧部张卬正带伤收殓尸体,左肩箭伤透甲,草草包扎,血迹冻成硬壳。
李怀把铜鞮原之事告诉他:王匡不降,撞槐;邓禹厚葬,削木为碑。
张卬沉默良久,只吐一句:“那我们也把最后一出戏唱完——迎赤眉入城,借他们的刀,给刘玄、给邓禹、给天下人看。”
李怀问:“唱完了呢?”
张卬指了指自己胸口:“轮到咱们谢幕。”
更始帝刘玄披发赤足,躲在赵萌临时征用的民舍。
火盆前,他手里攥着半枚玉玦——正是当年申屠建扶他上马时,掉在地上的那半块。
玉玦缺处,恰如长安城缺了宣平门一角。
赵萌右臂缠伤,血透重甲,仍劝:“陛下,西走右扶风,再图后举。”
刘玄把玉玦扔进火盆,裂响如细小的嘲笑:“再图?朕还能图什么?申屠、陈牧、成丹,朕一个个杀过去,如今轮到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