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晖的目光越过这些框架,看向了坊内那些焦黑狼藉的废墟,试图猜想这些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等他多想,却见前方突然变得杂乱起来。
张延晖看去,原来前面是一家简陋的粮铺,而洛阳城的百姓们辛苦劳作一个月,好不容易赚足几百个大钱,却只能在此地买走一斗粮食。
望着这些出卖体力,透支身体的百姓只能带着一斗粮食离去,张延晖不免道:“关东粮价昂贵,原本某还不信,如今看来,不得不信……”
“呵呵。”他的话引起了对面的那两名官员,其中一人忍不住摇头道:
“洛阳可不缺粮食,如今河东的粮食,每日数百上千石的运入洛阳,所以洛阳并不缺粮。”
“可这……”张延晖试图想用窗外发生的一切来解释,但另一名官员却打断他道:
“洛阳的粮价高,是因为官员将粮价抬高,所以粮价才高。”
“至于他们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这些……”
他示意张延晖看向窗外,张延晖则是在窗外看到了一座座正在修建的府邸。
不等他询问,那两人便开口继续道:“把粮价抬高,他们才能用粮食来换取百姓从山中带来的木料,用更便宜的价格来修建府邸。”
“所以某说过,这件事不是不该查,只是没人想要查。”
“洛阳宅邸屋舍都被付之一炬,官员们都没有住处,百废待兴。”
“这样的局面下,自然只有将手伸向百姓,驱使他们来为自己修建宅邸了。”
一人话音落下,另一人又补充道:“驭民五术中,疲民弱民放在首位,唯有百姓疲弱,才能方便驱使。”
“汝看看这洛阳城,虽说官员们使了手段,但数万流民饥寒疲困却井井有条,这何尝不是种高明的手段?”
张延晖闻言,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而此时马车也来到了一处刚刚修建好的驿馆前停下。
三百汉军精骑下马,将驿馆里里外外检查清楚,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让十余名使臣走下马车,走向了驿馆。
张延晖看着这崭新的驿馆,想到了来时路上,几个人艰难拉着千余斤沉重木料,受监工嘲讽的场景。
“这一草一木,不知花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张延晖有些难受,在河西生长的他,没想到衙门与百姓的关系,竟然会如此复杂。
河西汉人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上位者略施手段,便让底层百姓忙忙碌碌,困苦一生的场景。
张延晖算是知道,自家殿下为何说自家父子没有心眼了。
与洛阳的这些官员比起来,他们父子俩确实没有心眼。
“刘博士……”
一名队正突然走到了张延晖身后,压低声音道:“张司徒他们就在承福坊,往前走三条巷子便能见到。”
“好。”张延晖颔首应下,却浑然没了出发时的激动,只剩下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叔父,与自己那位被河西百姓称赞的英雄叔耶,是否会浑浊于朝廷中。
倘若二人已经浑浊,那自己应该与他们说什么,恐怕不管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会觉得自己十分天真,仿佛车上那两位同僚看待自己一样吧。
张延晖有些难受,说到底他毕竟才十五岁,加上张淮深将他保护的很好,所以他根本没有接触过什么苦难的事情。
他自小接触过的那些苦难故事,都是吐蕃如何奴役河西汉人的故事。
对于大唐,似乎每个人的故事里都只有向往,仿佛大唐依旧是曾经的开元盛世。
如今他来了,但大唐却并非与沙州那些老人们说的一样。
他一路东走,只看到了官员将领和兵卒对百姓的奴役,根本看不到关中那种其乐融融的场景。
哪怕在长安时,他也会看到一些不平事,但与关东这些明目张胆的奴役来比,关西的那点不平事,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唏律律……”
马匹经过的唏律声将张延晖拉回了现实,他将革带与佩刀固定好后,很快便扶刀走向了先前那人所指的方向……
他要去见见那他从未谋面的叔父,还有那位被河西百姓称颂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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