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戴嘛”
孩子小时候也曾这样任性娇气的叫嚷着,然后避开面前几双想要捉住她的手,从玉台底下钻出去,然后飞快的躲到屏风后面的阴影里。
举着冕旒的女仙在屏风外头温声的劝慰哄诱“珑花乖,我们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
“可是那个好重,压的头好难受。”小小的孩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然后悄悄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像是有点内疚,又有点委屈,“珑花不想戴”
善珠蹲着身子靠过来“冕旒是作为王的重要象征呢。”
小孩扒着屏风撅起嘴,试图撒娇赖过去“可是它好重的”
“珑花嫌它重么,”善珠笑起来,“可是当王是件很沉重的事,压在头上的冕旒就是为了时刻提醒王不要忘了这一点。”
如同当初那个最终从屏风的遮蔽中走出来的小孩子,心甘情愿的带上沉重的冕旒,即便一下子就被压的抬不起头来。
但它并非真的不可承受。
后来她慢慢的、慢慢的了解到,其实不止是王,她遇到的每个人都带着这样的冕旒。
人人都在承受的东西,所以没什么大不了,更没什么了不起。
人的一生,如负重远行。
王悬拄着拐杖,背着石块走在昆仑的冰雪里。
脚印一深一浅,他走着走着,却突兀的笑起来。
他突然想起那时在铁迹斑斑的恶人谷地牢里,他曾出声问过那孩子
“你娘呢”
那孩子望着他,半响咧开嘴笑,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总是那样笑着,那样开开心心,从来也沾不上一点愁绪,于是让每一个看到她笑容的人都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我阿娘一定在又干净又漂亮的地方呢。”
她的眼睛里分明容纳着世界上最深沉最浓重的情感,见证了人世间最苦痛的折磨与最伤悲的离散,却依旧干干净净的成长着。
阿娘一定要在最干净最漂亮的地方。
那孩子必然这样想着。
于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漂亮的地方,便永远存进了她心里。
王悬回顾往昔,细想他这一辈子做过不少好事,或许也做过不少坏事,但终究有一件事最值得庆幸。
他那个时候没让这孩子失望。
这真是太好了。
“虽然这样吧,我还是认为恶人应该杀。”
孩子点点头。
“你说的那种地方,要是真的存在就好了。”
“会的”孩子弯着眼对他笑,“等我决定好了,就让乌鸦跟你送信”
“如果是喜鹊就好了。”
开元惨变过去很久,据说那一战无人生还。
昆仑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处村落,离恶人谷不远,是恶人谷附属之地,传闻雪魔因疼惜幼女所建,逐以文长乐之名,命其名为长乐坊。
从此昆仑便有了个长乐坊。坊中男女老少,多是些原就住在昆仑的普通人,此地得恶人谷庇佑却非恶人谷管辖。
坊中理法健全,连三岁的幼童都牢记遵守,井然有序,如同一方极乐小世界,男女老少,怡然得乐。
所有人都知道长乐坊的坊主是谁,不过没什么人见过,来这的人只知道长乐坊有个瘸了一条腿的代理村长,为人很豪爽,爱跟小孩子讲故事。
有的时候小孩子会问他,他们的坊主是什么样的。他就笑着挨个摸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人是不能轻易去评价他人的,有时眼见不为实,更何况耳朵听到的。
如果被缠得没办法了,他就会从袖子里掏出点果子糖球,发给这些不依不饶的小魔星。
而后这个从不轻言善恶好坏的村长伯伯就会笑起来,说“虽然小坊主住在恶人谷,但她是个好孩子。”
对了,这个村长叫王悬。
和那个江湖传言中死在开元惨变中的银斩刀有着同样的名字。
可人人都知道村长没有刀,他瘸了一条腿,还把一块又黑又重的大石头当成了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