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是将府中最好的行头穿出来似的。我们明明初次见面,他却对着我侃侃而谈,而且净是些譬如占卜、哲学之类不着边际的东西,出于礼貌我时而点头附和,视线心不在焉地放在他滑稽圆脸生着的浓密胡须上。子爵谈话热情,却难以打破这场谈话的尴尬气氛,我猜他肯定认识到了这一点,才会频频掏出手帕擦汗,取出怀表数时间。他的行为与拖延时间无异,后来我转而开始考虑其原因是什么。
终于,在我看来好似时针毫无终结转足四分之一周后,从子爵身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胳膊,子爵欣喜地扭头叫道“佩内洛普”一名秀美自然的少女出现在他身旁,对我落落大方地微笑“真是对不起您,相比我啰嗦的父亲占据了您太多时间了吧。”
啊,现在我明白事情究竟是什么发展了。
那位名为佩内洛普的小姐明朗的微笑中带有一丝尴尬,同样也对其父亲的行为相当困扰,这倒让我不知不觉对她多出一点好感。她父亲的目的如此一来透着明晃晃的浅陋,他表现得太过了,而她的度刚刚好,看起来不失为一位有分寸的女性。
“哪里。”我说,“我也正无聊着呢。”
“很抱歉叫您听了他听了他这样久的絮叨,您不用这么客气,反正在家里,我和母亲也不怎么愿意听他念太久。”佩内洛普直截了当地宽慰我。
现在又过于熟稔。我心道。
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也不像能直接走开,我们便闲谈了一阵,佩内洛普性格直率,比平常的那些贵族少女要好相处些,起码不用猜测她话语中是否夹杂许多似是而非的弦外之音,我实在厌倦了那些把本意掩藏在许多层话语的交流,听她们说话如同听做阅读理解,即使我同她们接触的机会足够少了。
过一阵子乐队奏响乐曲,许多衣冠楚楚的男女手挽手步入舞池,我本来只是在旁看着,佩内洛普兴致勃勃地提议“不然我们也去跳一支舞”
我凝视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睛,“也无不可。”我回答,而后向她伸出手。
我们在舞池中,各有一只手交握,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而我的扶在她纤细的腰肢。她没有涂香水,但是发间有细微的茉莉香味,这种柔和的女性的气质叫我觉得陌生,却不是可怕的那种陌生,称不上喜爱,也不令我厌恶。
我们慢慢舞了一支舒缓的曲子,偶尔细声交谈,她的举止中仍带少女的羞涩,这羞涩也是轻微的自然流露,不叫我讨厌。随后是一支欢快的舞曲,乐曲转快转急,提琴欣悦合奏,人们交换、旋转、逗乐,女士蓬松的大裙摆在空中飞扬,典雅从周身流走,气氛变得热腾腾起来,这正是聚会将要热烈的时刻。
曲目结束以后,我呼吸稍稍急促,即便练过骑术与射击,我的体力仍旧算不得好,因生活中从未有锻炼体质的机会。佩内洛普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我的手也还在她腰间,我无意中向舞池上一瞥,忽然撞见公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面色青白,表情扭曲,仿佛被愤怒裹挟走所有自制。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好像富豪迎面撞见强盗搬运他的财产。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甚至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他总能完美而妥帖地照顾好情绪,不让它们失控。我大惑不解,看到他勉力镇静下来,对我简短地说了一句话,我读懂了他的口型,说的是“过来”。
我不懂什么变化正发生在他身上,出于顾虑,我开口向佩内洛普道别,她依依不舍,表情失落,“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总有时间的。”
我同她分手,穿过舞池,回到公爵身旁。等我再看他时,公爵的脸上已无痕迹,再一次将所有情绪隐藏,似乎我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觉,而佐证我视觉并无错误的是,他的神态依旧十分阴沉。
“我看到你给自己找了个姑娘。”他开口,刻意压低音量,话语像冰凉绸缎一样滑过。“不跟父亲介绍一下”
“她叫佩内洛普,是我新交的朋友。”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假如你想要一个妻子,我会给你选一个好的,你还年轻,容易被那种故作聪明的女人迷了眼。”
“您当初也是自己选择了母亲。”
公爵将手放在我的后颈,微微俯身对我说话,我们的面容如此贴近,我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着讥讽的光,他轻柔地凑近我耳边低语,湿热的气息打在我耳朵和其下的一小片皮肤“当时我的老子已经死了,你要想自己找个妻子,也非得我死才行。”
他缓缓松开对我的钳制,冷漠地说“天色不早,回你的房间去。”
我困惑地望着他,他回望我,采用了一种确信而有说服力的语气“回去吧,别让我担心。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点点头,听他的话离开了舞会。
“这可真奇怪。”半路上,我自言自语道。宾客们的说笑渐渐听不见了,管弦声愈发微弱,到了不仔细留神便会忽略的音量,我离喧闹场越来越远,四周静下来,风刮动树叶刷刷作响。回到卧室前我看了看时钟,时针刚刚过九。轻云遮浮深蓝天空,银色月光下,夜莺开始唱他今夜的第一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