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挚内心的不甘愧疚他当然懂,但是他已无多余心力照顾他的情绪,需要他费神揣摩推演事的还有许多。
如斗败公鸡般的蒙大将军匆匆掀帐而去,蔺大阁主对这些人的不屑早已了然于胸,饶是没抱太大希望,他照样不客气地嗤笑着对萧景琰和蒙挚一顿腹诽。
“当真决定了”
“决定了。”
“再无回旋之机”
“你蔺大阁主亲自陪我推演战局,可寻到一线生机”
“九死一生。”
“兵士们可以赴死,我没道理死不得。别难过了,我也算死得其所。”
“谁难过了。你倒是当了甩手掌柜,想过江左盟吗”
“江左盟之事已全权交托给大长老。”
“宫羽呢”
“前日黎纲甄平送她走了。”
“你倒事事安排妥当,连他俩都一并遣走了,还有你这张嘴哄不好的人么”
“有啊。”
“谁”
“你”
“梅长苏”蔺大阁主故作恼怒状,本想借机闹上他一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缓缓放下举到半天高的手,“飞流呢”
“我与蒙大哥有话要说,不好让飞流听见,先前就让他出去玩儿了。”
“不是这个意思,长苏,你想过,你走了,飞流该怎么办没了你,让他怎么活”
啪嗒
梅长苏手上羊皮卷随之掉落于地,他仰起头,脸倏地皱作一团,眼角恍然滑落泪光。
“蔺晨,你总能令我无话可说。我自身难保,飞流,少不得要托付给你了。”
“那我呢你想过么”
麒麟才子惨然笑道,“你不是要送我一程的吗陪我走完最后的路吧。”
“你个混蛋。”
蔺大阁主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别过头不再看那人少见的失态。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大梁北境军对阵大渝皇属军,大梁主帅蒙挚假作为流矢所伤,北境军中军溃散逃逸。
大渝皇属军主帅下令追击持符监军梅长苏所领中军残部,一路追击至梅岭之外,北境中军残部死伤惨重只余千余人逃入梅岭。
监军梅长苏为诈引大渝军入瓮,亲自于梅岭谷口迎战大渝主帅,不敌受伤退回梅岭大营。大渝军主帅邀功心切引军袭营,被大梁主帅蒙挚领北境军左右两军堵截梅岭谷口,歼灭大渝皇属军六万,大败其于梅岭。
时隔十三年,北境梅岭再成火海。
是役过后,北境军死三千余人,伤万余,监军梅长苏亦在阵亡之列。
“也好,你甘冒奇险背负骂名,戕害同袍,火焚梅岭灭了大渝六万大军,大造杀孽,有伤天和,就算不死在大渝人剑下也为天道所不容,这样一来,反倒少吃些苦头,干脆利落。”
那日战事结束后,蔺晨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为梅长苏敛装下葬,真正兑现了他陪梅长苏走完最后一程的承诺。
拒绝了蒙挚送梅长苏回金陵林氏祖坟安葬的提议,琅琊阁主袖手而立,嘴角挂着风轻云淡的笑花,冷淡至极地说道。
“他的父亲,他的赤羽营都在这里长眠,又何必让他去金陵受那些闲言闲语的非议纷扰。”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长苏壮士断腕抛却半世清名,求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他既问心无愧,用不着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北境军虽大获全胜,梅长苏葬送了自己和几千将士的性命以做诱敌香饵却少不得遭人背后议论。什么为了军功不择手段之类的诛心之语比比皆是。
“小殊的不世之功太子殿下会记得,我们这些人都会记得。”
“这些话说给我听有什么用。”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蒙挚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根,“我已上书请命永驻北境,有我蒙挚在一日,绝不会让闲言碎语损他声名半分。”
“随你,你们怎样都跟我无关。”
长苏已下葬五日,五日来某个小傻瓜日以继夜守在他的坟前粒米不进寸步不离,要是再这么逞强下去,他就得费力在长苏坟墓旁边再挖个坑了。
“长苏早有吩咐,飞流今后归我管了。你,还有金陵那位太子殿下都不归我管,但愿后会无期。”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洒脱如琅琊阁主南楚国师者也难免在人后偷偷洒泪。而某个找不到永眠的苏哥哥的小傻瓜,早在梦中不知哭过多少回。
“长苏,我打算在南楚神殿里偷偷给你立块牌位,今后清明寒食祭天祭地,少不得也让你沾沾国师大人的神光,为你洗去今世的血光杀孽,早入轮回。”
“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南楚小皇帝求着我还未必能有这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