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楚,不使大统领为难对你我都好。”烛光下青年执杯的手白玉般,指尖转动间茶盏中浅碧的液体微微晃动,晃得萧景睿不由跟着一起乱颤。“然而,本座改主意了,有些话,本座觉得不吐不快,大统领少不得奉陪这一遭。”
之前林洵的态度称得上和善的话,方才这句不可谓不客气的话就颇有些锋芒毕露的意思。
经历过风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萧大统领只当此人信口开河胡搅蛮缠,举杯报以一笑权作应对,摆明宽宏大量不与小辈一般计较。
面对千里迢迢追捕“小辈”,这会儿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摆长辈的谱,觉得自己快被逗乐的梅少师搁下茶盏,“咯”的一声脆响带着令人不安的预兆直击萧景睿。
“傍晚时分青冥关下,舍弟多蒙大统领关照。小孩子家家受了委屈心里头难受,本座做兄长的总不能装聋作哑。”
“青冥关下,本官奉钦命来迎赤焰侯。陛下曾有言,赤焰侯若回心转意,须好生接回金陵不得怠慢。皇命在身多有得罪,侯爷勿怪。”
在摸透对方底细之前,不宜轻举妄动。此人以赤焰侯自居,言行举止却与素日里林洵的行止大相径庭,林侯内敛寡言孤如星子,此人矜贵善谈傲若皎月,怎么看都瞧不出半点相似。
都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脸孔可以易容可以装扮可以改得面目全非,脾性岂能说变就变
好吧,险些忘了苏兄卧薪尝胆的先例。
退一万步讲,秉性姑且伪装一番糊弄上一时无碍,细微处的小动作总会不经意间出卖本人的真实身份。
好吧,即便林侯平日里像他爹一样喜欢拈手指甚至捋头发摸耳朵等等等等的小习惯,他萧大统领也是全然不知晓。
萧大统领肚肠里打了千千结,绕了千百遍都没能绕出头绪来。面上绷着冷静肃穆的表相,内心诸般纠结却遍寻不到头绪。
是以无论情愿与否,他都必须坐下来听这位身份可疑的“赤焰侯”讲完他想讲的话。
时辰尚早,不急。
“看来大统领颇不以为意。无妨,本座虽姓梅,二十年来只厚颜把自己当作蔺家人,从来也没想冠上林这个姓氏。这点上大统领与本座倒是殊途同归,姓萧姓得久了,早忘了自己骨子里头还是宇文家的种。”
被他似笑非笑地睨着的萧大统领,从那不徐不疾看似漫不经心的谈笑,实则满是讥嘲的言语中听出了令他不安的异样。
“小熙是你的外甥,大统领奉着你们梁皇陛下的钦命,就真的不把这层血缘亲情当回事了”
“兄长何必和他说什么亲情,在萧大统领心里头几曾当真待家母如手足过”
蔺氏夫妇琴瑟和谐在南楚朝中传为美谈不假,然而当年娴玳郡主嫁入琅琊阁时南楚权贵怎样的议论纷纷便是蔺家小辈们亦曾有耳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纵有郡主的身份又怎么样,还不是被睿帝当做笼络国师少师的工具云云。
母亲从未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不代表他们父子几人就能置若罔闻。朝中不识相的父亲与他先后让他们长了记性,可面前这个同样令母亲伤怀难受过的舅父,看来兄长巴巴跑来是特意替母亲出气来的。
收获小熙感激眼神一枚的梅少师莞尔一晒。
为师母出口气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回南楚前,他需要在萧梁君臣的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日子久了,种子发芽、长大,不断的生出小龃龉如养分浇灌,用不了多久,萧梁朝中必将生乱,到时看梁皇陛下顾不顾得上他这个故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