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倔强地抿着唇,将脸埋在母亲肩侧,摇头道“不怪母亲,是陆语骂我,我心中气不过罢了。”
陆静沉默片刻,方轻声劝道“阿映,你自小性子倔强,母亲知晓。可母亲如今每况愈下,不知哪日,便没法照看你与阿元了,你呀,何时能改一改这性子,才能少吃些亏。”她一下说了许多话,不由停下喘口气,方继续道,“北边战况堪忧,连洛京都倾覆了,往后能安身之处,便只有这里了。江东是吴人的天下,你得学学吴音,才能不教人这般看轻。”
这并非陆静第一回这般说。初到建康时,她便劝女儿学一学吴音,往后才能在此立足。
可陆映倔强,头一日还未到陆府,便在路上因一口洛阳雅言,被行走的商贩辱骂。那些人以为她听不懂,却不知她母亲也是地道的吴人,她虽不会说,却能听。
那样刻薄的字眼落入心间,一下便令她生出抵触。后来到陆府,又受百般责难,连门也入不得,直到母亲领着她与弟弟一同顶着绵绵阴雨,在陆府大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方得入内。
短短一两日,她便笃定,吴地之人,俱是刻薄冷漠,自私浅薄者,哪里还肯学他们说话
此番也不例外。
甫闻母亲之言,她便下意识想起谢戎安那一口地道吴音,心中有须臾动摇,然转瞬又抿唇道“他们看轻我,哪里是因为我说洛阳话分明是”瞧不起她的出身。
望着母亲骤然黯淡的神色,她忙吞下后面的话,讷讷不言。
屋中一阵沉闷,母女二个相顾无言。好半晌,陆静才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艰难地撑起身子,满目忧虑望着女儿的衣角与布履,道“鞋袜还湿着,快去换了干净的来,否则这般冻着,日后该落下病根了。”
陆映如蒙大赦,忙提着裙角快步去了自己屋中,换上干净的衣裙鞋袜,待弟弟自后厨将煎好的药取回后,一同服侍母亲饮下。
待其熄灯入眠,她方领着陆元退出,各自回屋。
夜色下,万籁俱寂。
陆映蜷缩在床边,将那件洁白柔软的氅衣紧紧抱在怀里,好半晌,才稍稍放开,起身要将其叠齐整。
氅衣上仍残留着清淡的茶香,若有似无,令她眼眶泛酸,反复地抚摸光洁的绸缎,寸寸缕缕,流连不去。
忽然,在内袋边,仿佛摸到一处细微凸起。
她指尖停顿,转而伸入内袋间。
那里头,装了一块巴掌大的洁白丝帛,似是自衣物上随意撕裂下。
丝帛上,有鲜血写就的两行清隽字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