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就是这个,”陆弘景紧扣双唇忍了一会儿痛,痛过了才慢慢开口,“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他杀人放火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好处,就图个痛快。比如这个布鲁曼,杀人就好像喝水吃饭,一天不杀就和一天不吃不喝一个样。我听人说,他就好比一个耕着几亩薄田的农夫,人命就是肥料,白日里尽情杀一通,就好比往薄田里灌足了肥,夜里他就睡得特别过瘾,蒙头大睡,和死了一样的睡。要是有一天没杀人,他那几亩薄田没得灌,夜里他就浑身做痒,一刻不得安宁。这样的人,你说他杀人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过瘾二字。哪里有人让他杀过瘾,他便去往哪里。”
“照你这么说,天山北路的人都该被他杀光了才对,毕竟那儿本就地广人稀。”老铁又揪胡子,好不容易揪下一根,自己疼半死。
“越是近处,布鲁曼越不好下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估计就是因为他太像个普通人了。”萧煜和陆弘景坐在最下首,往常开会,他不甚言语,此时冷不防言语一声,二十几双眼睛都从各种物事上挪过来,往他脸上招呼。
今日坐下开会的二十好几人当中,陆弘景和萧煜算是资历最浅、品级最低的,放在别的关防,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不过虎牢关的老大向来不爱搞一言堂,也不爱弄论资排辈,只要是有想法的,不论资历多浅、品级多低,都可以开口畅言,只要说得有理,他照单收了,还给几句鼓励,心里也默默记下,将来有了时机,他便把那脑子活络、胆子老大的超拔上去,给他做副手,再历练几年,有了战功,一个个的往外放,放出去自立门户,有个别特别有能耐的,磨个五六年,还能磨成封疆大吏。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有钱有权的或是没钱没权的,都乐意往老铁这儿送人,古往今来,不妒贤嫉能的长官太少了,伯乐一般愿意提拔比自己还有能耐的人的长官就更少了,因此,跟着老铁的这一批大兵小将们都知道惜福,有什么主意自己绝不藏着掖着,该说的一次说完,出谋划策也都特别热心。
萧煜这个说法虽然不算特别出彩,但也有一定道理,顺着想也能想出一些非同一般的东西来,比如二十几年来,布鲁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没有人见识过他或她的庐山真面目,那说明这个人藏得太好了,能藏得这么好的人,面目和身条一定都是那种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一转身便湮没在人海里的,生人见过了也想不起来,而住在隔邻的熟人,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就是那个恶鬼“布鲁曼”。想来,此人平日里应当是个少言寡语的,至少看上去老实巴交,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邻里有个难处,他还会出手相帮一二。而且,他的藏身之所,须得是这样的村落或镇集或城池“布鲁曼”或许来过,杀过,但不是伤筋动骨的杀法,这个村落或镇集或城池能够劫后余生,此后应该也受过大大小小几次劫难,劫难过后总能残喘苟延地活下来。这样的地方,在整个天山北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力物力财力,终归是可以找到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财力去铺张开来,在整个天山北路铺一张网,去捞这个传说中的布鲁曼。
最省钱省事的办法,是从兵部入手。兵部有个奇案库,里边记录了兵部经手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尤其是虎牢关这样军政混同的关防,案子出来,先由关防经手,断不了的无头案报上兵部,兵部视情形上呈皇帝,特别棘手的案子,皇帝会让兵部会同刑部、大理寺一同办理,牵涉到皇亲国戚或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兵部不便出面的,就把案子转给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从庆朝开国至今,天下还算太平,离奇案子出得有限,查起来好查,可也只是好查而已,案情查到哪一步,水落石出了没有,从哪头开始查到哪头,这些可能都有,但案子与案子之间有无关联,那却是没有的。
“兵部那头来了消息,说是奇案库里没见过这样的兵器,”老铁一开言,所有人忽然泄出一股气,怎么说呢,这样的结果算是意料当中的,虽然一起头就没抱多大希望,但真得了消息,还是忍不住要泄气。“但”,老铁见手底下的将官们一个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就“但”了一下,好在他不是那卖关子的脾性,“但”完了就直说,“老刘和我说了一件他自己经过的事儿,日子忒久,得三十多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