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口渴,迈步到床头,面容不善地泡了杯茶。
盏盖和杯身锵訇作响,像是他的怒气得到了宣泄。
他把茶端到尤黛雯面前。
她觑一眼接过,忽而振臂掷摔了杯子。
瓷杯“啪”一声四分五裂。
顿时开水四溅,茶叶狼狈一地。
滚滚浓烟如鬼魅萦绕在晨光中,缠扭、厮打、无声嚎叫。
陈彻手背被水星烙到,他矢口骂道“你他妈发什么疯呢”
徐嘉冲过来掏出纸巾擦拭他衣服上的水渍,“你烫着了吗”
“没事,”他甩甩手,看向尤黛雯,“你今年快六十了,对两个二十多岁的人撒这种小孩子气”
说这话时,他想得很简单,真的就只认为她在犯浑撒泼。
以这么多年的了解,他知道尤黛雯不是那种动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壮举,她干不来,不然早就和陈健民摊牌了。
然而尤黛雯也不知是被屋子里的哪条鬼魅附了身。
她猛然从轮椅上滚下,跽在地上抓一把碎瓷片,就这么一仰脸吞进了嘴里。
“阿姨”徐嘉发现及时,跪进一滩热水拉拽她按在双唇的手。
“操”陈彻钳住她手臂,“松手,吐出来”
“你他妈疯了”
尤黛雯到底没有下咽的决心。
她仅仅是将瓷片包在口腔,软肉蠕动间,割磨出的鲜血旋即渗出唇缝,钻出指间下淌。
徐嘉慌不择神,站起来跑到床头狂按呼叫器。
很快有护士闻讯而来,开门的瞬间大惊失色。
“哎哟我的老天,这是干什么啊”
她转身又叫来几名护士,相互搀架着,终于分开了尤黛雯的手。
护士们用蛮力逼尤黛雯松口,随呜呜咽咽的声息吐出来的瓷片有大有小,统统沾满肮脏扎眼的血红。
人被带出去处理伤口,临出门前还回头给了徐嘉一记眼神。
那眼神就仿佛在说
我这一闹,你难辞其咎。
徐嘉听心脏吊在半空的蹦跳,想她后半生或许都会留有余悸。
小姑娘是真的被吓得不轻,陈彻想。
从刚才到现在,她坐在车后座,握着纸杯的手一直在抖。
他跟她说话,试图安慰,她每回的反应都像梦魇住身。
陈彻都觉得她会得tsd。
他扔掉烟,钻进后座合上门,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
徐嘉始终不抬头看他。
“吓到了嗯”
陈彻按住她的腿,食指提起她下巴逼其盛接自己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幼禽受惊,睫毛就是不停扑棱的羽翼。
“没事啊”手臂在她背后轻拍,他轻笑,“我妈这人我太清楚了,就是纸糊的老虎,喜欢作妖。实际上她自己也不敢闹到那地步,就是在吓你。”
徐嘉心乱如麻,颤着纸杯啜一口道“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
“不是”陈彻说完暂止,忖一忖又道,“其实是因为我。是我说话太冲,激得她没办法,就闹这一出跟我抗议。”
徐嘉喘了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说服。
这一闹荒唐是荒唐,可也有不小的效力。它就是一掴卯力强劲的耳光,扇得她开始犯怵,为她和他在一起,为接下来的每一步犯怵。
陈彻俯首,与她两额相抵,咬住纸杯边沿,声音掉进去有低低的回声。
他说别怕了别怕了,可再怎么着也只有这一句。
除此之外呢
譬如管她东风再恶,我不放在眼里的话,他却无法信誓旦旦交给她。
徐嘉挂心了一整天,脑子里的画面都属于尤黛雯吞瓷割喉。
她就差央求陈彻,我们就到这里别再继续了,对你对我都好。
可他估计也料准了她的心思,整个人豁出去的柔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婉婉是下午三点到的。
陈彻对表哥讲明情况,后者为了不给小孩留下阴影,借口尤黛雯不在,说改天再来探望。
婉婉匆匆踏进门,又匆匆要被带走。
她觉得这些个大人莫名其妙,说“你们啊,心是海底针”
陈彻被逗笑,蹲下来问她“你跟哪学的俏皮话”
“我看剧学的啊”
婉婉过分早熟了,他笑出声。
几步开外,徐嘉面目仍紧绷。
婉婉看一眼,小心翼翼道“小婶是怎么了呢”
“她啊她也心是海底针吧。”
“那你去捞上来啊”
陈彻仰头望着婉婉,一阵哑然。
过一会儿,他勾住她的小指,沉吟着说“那你帮我个忙。”
“帮什么”
“嗯替我抱一下她。”
婉婉令行如流,一转眼就跑到徐嘉腿边。
她面色茫然地低头,就见个头才齐腰的小姑娘笑嘻嘻搂住了自己。
失神之际,婉婉道“小叔派我来抱你一下。”
徐嘉木然地仰首。
早春的风忽似白云出岫,吹一道回望她的清朗身影。
她看他像突然隔了许多岁月,也听到了兴许是前半生最动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