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黑长直假发早飘没了,眼下已是七八分复原少年人本来的面貌。
仿佛察觉到别人的目光,戴月来忽然神色一紧,眼睫一垂他原本就习惯性耷拉着眼皮,永远睡不够似的半垂着眼,他的眼皮很薄,有点不单不双的意思,睫毛纤长却不十分浓密,疏疏离离向下生长,也不卷翘。寻常看着只觉得这人不爱正眼瞧人约摸是朵高岭之花,这会儿瞧着却更多了点其他什么,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而这种“不舒服”唤醒了周静水那久远的记忆里最为熟悉、也是最为害怕的感受瘦小的男孩站在他的床角,直愣愣、毫无表情、微垂着眼盯着他看,他半夜惊醒,三番五次被吓得哭爹喊娘
“我不要他在我们家里他吓人妈呜哇啊啊”
“这怎么行你可亲口答应了妈妈的,男子汉说话算数”
“我不要我不要他在家里他是小怪物神经病”
“呸呸呸,从哪儿学的你还答应爷爷的是不是爷爷请你帮他照顾他的小朋友。”
“呜哇啊啊啊那我不要他进我的房间,妈妈妈妈,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不可以。”周爸蹲在一旁给那小瘦孩擦眼泪,“人家才来没几天,是半夜上厕所还没找着回房间的路,你以为谁稀罕你的小狗窝”
那小瘦孩仿佛也受了天大的委屈,哔哔流眼泪,一声没嚎出来但好像哭得比他还凶还惨,眼睫毛都拧成一撮一撮垂哒着,泪眼婆娑地从周爸胳膊缝里觑他。
他拼命挤出更多眼泪“呜哇啊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胡说,”周爸低斥道,“你看看你,马上升小学了,还要跟爸爸妈妈睡一张床,多不像话。再说你要跟爸爸妈妈一起睡,来来怎么办来来也得跟我们一起,可是我们的床太小了,每个人都会睡不好,第二天还要上班、上学,怎么办呢”
“那换一个大点的床。”他自以为做出了妥协,呶呶不休追缠着。
他妈打着哈欠走回卧室,他爸搀着小瘦孩的手把那孩送回对面的儿童房。他自己孤零零的,没人管了,抽抽嗒嗒回房躺下。躺下没多久,窸窸窣窣门又闪开一条缝,那破孩鬼鬼祟祟又溜了进来。还站在床尾盯他。他整晚被盯得脊背发毛,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并不畏鬼神,但那目光里有让人心里凉飕飕的东西。他当时不懂,只知道哭。哭完之后发现没什么用,便渐渐硬着头皮去习以为常了。他不再惊醒,横七竖八的一觉囫囵到天亮,发现“怪物”正贴着他后背,细胳膊细腿放松而亲昵地扒着他睡得哈喇满脸。
他舍身取义地给“怪物”当抱枕一当好些年,“怪物”大概受到了感化,眼睛里那种灰蒙蒙、阴冷冷、可以直接切进恐怖片尖叫镜头的神色逐渐消散只不料现在突然又卷土重来。
他立即关闭操控台大屏幕,众多道人像、目光和声音“哔”一下全都消失“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