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竟像是一把锐刀,笔直地扎进他的心里,在里面不断的翻搅滚动。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奚州旧人。
往事历历在目,灼烧他的心肺。
他涩声道:“我要走了。”
李棣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后点头:“也好。”
陈翛默默的将身边的环首刀递予他,李棣犹疑接过。陈翛淡声道:“我再也用不上它了,往后它跟着你更好,就当是你在替我圆旧时梦。”
李棣低头瞧了一眼佩刀,抚着上面的古朴花纹。古话常道这刀剑有灵,轻易不可易主,可掌心下的这截冷铁却罕见的让他觉得温暖,就像是阔别多年的旧人,跨越山河而来,一身的尘土喧嚣。
陈翛起身,宽大的葛布衣袍在风中飞扬,李棣察觉到他当真是要走了,心中竟忽然觉得缺了什么。
“你既是走江湖的,日后若听到我的死讯,能不能为我带一句话回京”
陈翛垂眸瞧着坐在沙丘上的小子,点了点头。
“告诉我的父母,往后不必惦念我,也不要将我的灵牌迁入宗嗣祠堂。”
“你那位故人呢,你想对他说些什么吗”陈翛哑然,他自己都能听到尾音的颤抖。
“无话可传。”李棣低眉想了想,终是淡然道,“生前尚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死后更不想扰了他的清净。”
人间从没那么多风月事,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
长风入怀,两人于新月沙丘之处分别。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好的样子应当是在篝火下饮酒相别,畅谈身后事。醉酒尽兴之时,他或许会在他的面前揭下面具,在少年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温声告诉他自己这么些年其实会经常想念。
只可惜走的太早,而来的又太迟,于是凭空多了不敢袒露心声的怯懦,少了走近他身边并立而行的勇气。
在这孤城之中,他或许应该留下来拿命陪着他一搏。但那样徒劳无功的事情放在他十几岁时可能还会做,但到了现下,玄衣相自能掂量出事情的厉害关系和轻重缓急。
回京掌权,隔着千里,他能更好的帮到这个小狼崽子。朽腐的毒瘤生在上京郦安的富贵乡里,要想治好这些衍生的病症,需得挖干净烂疮。
一腔孤勇的少年郎孑然一身向南行,一次也没有回头。
陈翛只走了两步便回了头,他静默着看着少年的身形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才终于回过了神。
他缓缓揭下面具,垂手而落掩在黄沙之中。粘稠的黑影刀客终于自他背后的石城中缓缓走出,有人上前为他递上斗笠,新的壮硕的马匹牵至他跟前。
玄衣相牵过马,任镫而上。石城上的黑布条狂乱飞舞,被风撕扯着、绷直到极致时忽然挣脱了束缚,飘于大漠中。
陈翛敛目,纤长的指骨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是出自李家小子的手笔。他以手抚心,摸到了贴近心肺处、那一抹月牙状的凸起。
你且一腔孤勇赴山河,我心怀明光独身行此道。
作者有话要说卷三完结,卷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