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帝王是在让尉李两位做好表率,明明白白地告知众人,他今日发难便是有备而来,蓄意为之,并且光明正大。
虽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但秦王从未于政事上儿戏,此次如此安排,显然竹简中记录的乃是影响国之根本的大事。
殿中一时气氛凝重,只余磕头声。
众大臣相继阅读竹简,先是被其中伤亡百姓的数量惊住,再往下看,竟是各地贪污剥削百姓的狗官罪证。
而此次贪污名单中的大臣,没有一位是此刻待在殿中的,可见帝王是有备而来,早已为这些人定了罪。
而被召集而来的他们,显然无形中入了帝王的阵营,一时心神巨震,俱都自觉跪下请罪,叩首不起。
“臣等无能,愧对百姓,愧对陛下”
秦王闻声,抬眼审视众人,目光如刮骨之刀般寸寸扫过,半晌方道:
“诸位爱卿可知,如今秦军中,多少将士多年未曾归家自商鞅变法,本朝尚武,挣军功可得爵位,凡充军者,待遇比之普通农耕人家,要好上千百倍。
可试问,这是百姓自愿的么否。不过趋利避害罢了。
不充军,逃役者全族问罪。充了军,若能出头挣得军功倒也罢了,阖家欢乐。若不能,亦或是战死沙场,家中老小当如何
孤之大秦,谓之强国,却时有老弱饥寒交迫,冻死街头。”
话音刚落,在场众臣便纷纷垂首,哑然无言。
乱世之中,个人尚且自顾不暇,以至于众多权臣谋士、乃至于一国之君,都遗忘了百姓仍在受苦。
秦王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着的臣子,沉沉道:“孤起初不知。尔等也不知。朝中王公大臣、地方官员,皆不知。知之者,乃前线上阵杀敌的士兵,然,其能否活着从战场归来,亦未可知。”
李斯听完,已是双目赤红,弯腰用力磕了三个头,方垂首道:“臣明白了,臣为军中将士,叩谢陛下。”
众人见状,照样愧悔,长跪不起。
秦王今日安排这一出戏来警示众臣,自不是为了让李斯等心腹替自己歌功颂德,一时不耐地将人挥退,拍板定音。
“诸位爱卿既知百姓之苦、军功制度之缺陷,更当全力配合改革,使本国此次休养生息举措顺利实施,再者清查辖地,惩治污吏,竭力杜绝贪赃枉法与剥削百姓之事,更是尔等本分,孤不愿看到任何一人阳奉阴违。”
“遵旨”众臣当即领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各自退出大殿,尽责办事去了。
八卦镜默默杵在一边看了这出戏,忽而显出一行字:这便是主人命我查伤亡人数的缘由,为了以数据说话,借机改进秦国的军功制度
秦王负手往外走,见状脚步丝毫不停,显然无意接话,径直离开大殿。
八卦镜却是不死心,又问:主人决意改进军功论赏制,补贴救济百姓,可是因为得知小鲛人的父亲也充了军,见她孤苦无依,才想到了秦国的百姓
秦王忙于政事,何曾有功夫与镜子闲话,再者帝心难测,窥视帝王用意无异于自寻死路。
“噤声。”男人被八卦镜吵了一路,愈发不虞,侧头瞥了一眼。
八卦镜便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呛啷一声砸在墙上,碎成了无数片。
然而秦王如此反应,八卦镜更是笃定这一切与小鲛人有关,当即喜不自胜,暗自告知了阴镜,命阴镜守好祁嗅嗅。
秦王并未将八卦镜的质疑放在心上,只缓步进入寝殿,心中思虑的却是改革之事。
现阶段,秦国休养生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商鞅变法保留下来的按军功进爵制度,虽然激励了百姓参军,但也导致近几年来,无数士兵战死沙场,家中老小无所倚仗,又饱受权贵剥削,自然没有活路。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可如此一味休养生息,补贴安抚百姓,难免有些耽误养兵练兵时机,农耕方面与它国相比,依旧无太大优势。
故而,待回了寝殿,秦王便召来了八卦镜。
“异世能人,可有擅农耕、可提高量产者”
八卦镜登时精神一振。
自然有,是否确定召唤末世异能农场主,助你一臂之力
秦王垂眸品了口茶,似笑非笑道:“孤只听得懂人言。”
八卦镜默默腹诽,换了个翻译:是否确定召唤身怀奇技、于人间末日时催生农作物、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农耕大师迟饱饱
秦王:“孤看你是活腻了。”
八卦镜见势不妙,立时镜面几番变幻,将小鲛人拉了出来。
小娃娃正躺在炕上睡得呼呼的,嘴里又嘟囔了几句梦话。
秦王还未及动手,便听见祁嗅嗅呢喃了一声,呜咽道:
“阿爹莫丢下我”
男人毁镜的心思登时歇了一大半,确定祁嗅嗅未醒,手一收将八卦镜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