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连动一动都艰难,连抬手都是奢望。
她沉默地抱住他,任由他说着那些恶毒却又绝望的诅咒。
她听着听着,开始轻轻拍他的背。像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或者抱着弟妹的姐姐。
“对不起。”她的语气依旧缺乏情绪,可惟其如此,那点失落和难过才像泥地里的珍珠,一眼便能发觉。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会更小心,不再让你呛住。”
他忽然就不再能说话。所有恶毒的、怨恨的话语,都忽然消失,像是阴暗的冰块,一瞬被阳光蒸发。
良久,他不知不觉问“你到底是谁”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一个小丫鬟而已。”
刚才她这么说的时候,他觉得异常不屑,可现在,他忽然久违地想要笑一下。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她摇了摇头――他看不见,但能从她肢体的牵动中感觉出这个动作。紧接着,她自己也想起来他看不见,便说“你肯定和我一样,也是申屠家的罪人,才会被丢到这个地方。”
他有些意外,费力道“你也是罪人你犯了什么罪”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个笑声有点得意、有点促狭,令她在他心中的形象陡然年轻起来。他靠在她怀里,还能感觉出一些骨骼的形状,这时他忽然若有所思原来她的年纪实在不大,至多十五岁。
“我毁了自己的生育能力。”她有些得意地炫耀,“他们想让我生孩子,我不要,干脆就让自己不能生。他们很生气,打了我一顿,把我丢来这里反思。”
这情绪便一下生动起来,也让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形象。其实她的声音大体还是平静的,举止也稳重,还出现在申屠家里,离“天真活泼”差得很远――但很奇怪,就像他当初一下子就能勾勒出燕女的形象一样,他也能即刻想出她的影子。
他甚至本能地去瞧了她一眼,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接近失明。他是看不见她的。
他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一开口,却是讥笑的一句“违抗他们还能存活哪里可能是个小丫鬟”
她不说话了。
他突然有点懊恼,但自己又立即冷冷地想申屠家的人,卑鄙恶毒的血脉,有什么可在意的
半晌,她忽然开口“丑八怪。”
他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陡然生出一种被羞辱的暴怒“你说咳咳咳”
她平静地说“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这么叫你。好啦,丑八怪,你别生气了,再气下去,我瞧你都要把自己气死了。”
有时候,她说话实在是很气人。后来他无数次领略到这一点,并能够平和地、好笑地看待她的这点促狭,但在最开始,他着实是愤恨难当。
所以,他就不肯说话了。
她也不再吭声,只又给他喂了些流食,便走了。
他躺在地上,望着模糊的天光,以为她不会再来。那股子怒火褪去,他嗅着空气中残存的药香和蜜糖的甜香,渐渐有些出神。
长久以来,身体上的痛苦第一次离他远了一些,他重新回忆起吃饱穿暖、有人说话、干净的皮肤回忆起这些曾以为无足轻重的细微感受。
她不会回来――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竟然有点恐慌。
让一个人一直漂浮在痛苦中,和将他短暂地捞上岸、再重新扔下去,究竟哪一个更痛苦他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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