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对她倒是解脱。我家早就备好丧事用品,也用不着我操心。”
苏韧听他出此怪言,想到自己母亲,记得自己那时似也未掉一滴眼泪,淡淡说“我明白。”
蔡述默然,苏韧也默然。他刻意不看蔡述,只盯着桃枝残蕊,冷冷想母亲死了,按照礼制,这人就要守三年之丧。不知他是否肯放手。他虽然说不伤心,但未必舍得权柄。
蔡述立起,白袍飘然,临栏眺望“那边是万岁御赐的牡丹吧此时花尚未成,理应去其瘦蕊,世人谓之打剥。你可知我父亲精于护花他不爱满园黄紫,只喜两三枝风流。”
苏韧到了这时,方觉手冷。他想珍珠叔叔的“风流护花”,自己倒是领教过的。
他低眉顺目“多谢阁老赐教。下官夫妻是乡下人,牡丹娇贵,能开一朵是一朵吧。”
蔡述居然笑了一声,他依然凭着栏,仿佛和苏韧讲话,又像自言自语“我小时候,曾跟着廖严在这处小房子里念过书。父母亲都常来看我,但他们之间从不说话。我总想以后我大了,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然而,那一年居然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后来,我母亲跌伤了我也吓得病了我父亲那时候,在家里种了一株牡丹。牡丹花开,朵朵血红,他笑着叫我看,我看了,吐得昏天黑地,再后来就是在杭州遇到你们了我真喜欢小孩子,和他们在一起,世上事会变得纯粹,而非本来面目。”
苏韧低头,嘴唇微动,终究不吐一字。
蔡述看着他,又问“苏韧,你比我早生些,对么你是生在六合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苏韧抬头,直面蔡述说“是,下官是丙午年十月生。生在六合。父亲年老,母亲早逝,只有一根独苗。”
蔡述双手笼袖,轻声道“我本来以为我家只是我一个,可今日母亲临终,回光返照,竟然与我说了一些往事。原来,我还有个弟弟。可惜他与我同父异母,命运不佳,早就化成灰烬了。那倒是好,想我爹爹心里牡丹,并不是我们母子,早与他们团聚去了。”
苏韧听得这话,背脊一阵发麻。他想起牛大兴的故事,再想起沈凝身世,忽发现蔡述此人,实在是形只影单,寂寞无双,而且,活该如此。
蔡述说完,转出凉亭,布鞋碾过落花,肃然道“母亲去世,我便能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了。我爹爹,虽然你怕他,但他还是待我好的。他教了我太多,我每身处花园,都会想起他在身侧。”
苏韧闭紧了嘴,神情竟是脆弱无助,又别无选择。
他在这种时候,得陪伴这么个人,听着这样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有精神。
蔡述端详他,鼻尖一动,眼光锐利如电,复化成水色,终于道“我走了,今夜多谢你听我说话。苏嘉墨,我一直觉得,你有点像我,只不知哪里像。”
苏韧躬身道“人死不能复生,大人请节哀。”
蔡述望着园子,长叹道“人间聚散总关情。不久,你恐怕会有两难之境地,正如我今夜一般。”
苏韧到这个份儿上,再无心装聋作哑,只能直面他道“下官冒昧,揣测得阁老的两难为何。请问阁老,下官的两难又是什么”
蔡述嗤笑,漠然至极“你我的两难,怎么可能一样”
苏韧不动气,依然神态温和,追问道“下官若出了玉虚宫,回到了内阁,阁老会在吗”
蔡述居高临下,睨视着他道“苏韧,我不服输。我母亲薨逝,但皇子年幼。我敢冒人伦之大不讳,哪怕与天下君子都作对,也不可能坐在家守丧。”
苏韧展颜,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瞬间,颇为玄妙。苏韧已知道他与蔡述注定为敌,也预感到了对他何谓“两难”。
然朝堂之间,本应力争上游。
他既能以一笑掩之。此后如何遭际,也是他与谭香的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