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贻笑大方,伤了儒臣面子。”
冯伦失笑“欸,你个苏嘉墨,小后生左也不愿,右也不是,难不成你想到皇陵扫落叶去”
苏韧望着冯伦的眼睛说“大人,您是前辈。当今帝京,水火不容,以此形势,若万岁让卑职去扫落叶,卑职乐意听从。”
继而,他垂下眼皮,微微笑道:“不瞒大人说,今儿是家母忌日。卑职幼年备尝辛酸,不肯轻信好运。他人欢笑热闹之时,卑职一个孩童,却恨不得变成青鸟,随母亲避飞到世外。世间门如果有宽有窄,卑职更喜欢选窄的那扇走。”
冯伦收了笑容,脸色凝重道“竟是如此。”
他再拍了拍苏韧肩膀,说“不管你幼年遭际如何,一切都过去了。毕竟,我等是皇家奴仆,一切自有万岁定夺。”
苏韧心想皇帝之定夺,非是空穴来风。虽然说当奴才该逆来顺受,但不等于要坐以待毙。
他素来佩服冯伦这官场前辈的通透。然而,他不指望冯伦之类高人能理解他这等俗人的选择。
以苏韧的力量,抗命无异于螳臂当车,且他知道不去大理寺或鸿胪寺,京中似再无去处。
在他的心底,有一股隐约渴望,随着时事而膨胀。然而他的感情却以本能遏止了它。
这一年,春日连雨,盛夏喜晴。江南民变虽未彻底平息,但玉虚殿在管弦歌吹中终于落成了。
皇帝题匾挂上宫殿正门,蔡述和陈琪两人率领百官,并肩朝贺皇帝万寿。
各人论功行赏,皆大欢喜。只有中书苏韧,单独蒙皇帝召见。
苏韧跟着范忠走到玉虚殿后,他三跪九叩,心中忐忑。
皇帝坐在帘后,身着龙袍,直截了当问“苏韧,朕听说宽路不走,你要走窄路”
苏韧强做镇定,答“是。臣以为,宽路不足以磨砺臣足。”
皇帝说“那是你志向远大,你想听听你家谭香对朕说过的话么”
苏韧一慌,俯身道“万岁隆恩,臣夫妻粉身碎骨,都无以报答。”
皇帝冷笑说“为朕粉身碎骨的人还少吗,用得着你们俩你该学你娘子,实心做事,少权衡得失。东宫侍讲沈凝向朕递交了吏部文功遗下的条陈。你既然得了,为何要送给沈凝看”
苏韧仿佛战战兢兢。他话音不高,却足够皇帝听清楚“启奏万岁臣与沈翰林,原是患难之交。他赶考之时,便住在臣家。臣对他,惜如手足。臣以为:文功耿直,才华不可抹杀。沈翰林生长富贵之中,骨子里却有几分文功影子。臣给他看那些,正是想让他借鉴前人,护好他的羽翼。臣妻为太子保姆,沈凝为东宫侍讲,此二人对臣,一亲一友,重于泰山。”
皇帝听了,一言不发。
苏韧跪得脚麻,方听殿中玉音回响“你的勤劳,朕看到了。但你的旧罪,该清算了。”
苏韧从没有忘记那缓刑的二十廷杖。当日他御前失仪,后来重重算计,原来,皇帝全记着。
他打下寒战,朗声说“万岁赏罚分明,乃天下之福。”
范忠不见了。殿中没有一个熟人,皇帝高高坐着。
两个少年宦官剥去苏韧官袍,二话不说,便行廷杖。
每一下痛,苏韧都记得清楚。他趴在新殿的地砖上,胸前冰凉,身后火辣,孤独无援。
豆大的汗珠渗了他一脸。他虽未惨叫,狼狈至极,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痛得眼发黑,手指颤抖,可是知道,廷杖从未打到脊椎,少年宦官,力气终究不比成人。
皮开肉绽时,他又听到了皇帝的声音“苏韧,你既要走窄路,便记住今天。做人,应恩怨分明,矢志不渝。强中自有强中手。你生来聪明,更要当心。”
苏韧气若游丝,道“万岁教诲,臣没齿难忘,谢主隆恩。”
话音刚落,苏韧便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中书苏韧,外放应天知府,协同戡乱,赈济百姓。钦此
应天知府应天知府。同是四品官,他外放了。固然是皇帝的旨意,也是他的意向。
他是远离是非,还是身陷泥沼是衣锦还乡,还是抛妻别子
曾经的笼中青鸟,展翅而飞。
苏韧心底那丛曼陀罗花,终于开放了第一朵。
他想到谭香,想到儿女,最后化成一句感慨
皇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