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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期癌症患者的自白(第3/9页)
    什么的社论,反右斗争开始了,运动在我们学校开展了十多天,陈茂生若无其事,我也心安理得,但是,当我有一天发现他那关于卓娅和舒拉的演讲稿,被一个什么单位打印出来,当作学习材料时,我心中的妒火实在按捺不住了,我跑到党支部,不说揭发,只说“反映一点情况”“自由论坛既是右派向党进攻的工具,陈茂生跳上去发言,客观上是不是起着帮助右派进攻的作用”

    这以后,我亲眼目睹了陈茂生这朵鲜花的凋零。他那演讲稿先是被收回,后来竟也成了一种“右派言论材料”;他两个月里仿佛老了十岁,每天晚上咬牙写检查,躺下后久久地失眠,早晨醒来枕上总落下许多的头发仍是那个会场,仍让他坐到前面,但不是请他作报告,而是勒令他检查交代。望着他倒霉的眉眼、佝偻的身姿,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活该该谁让你比我强

    奇怪的是陈茂生始终没有来求我给他作证证明他并未发表过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虽然他仍然同我住一间宿舍。我看出来,他是认定我出卖了他,并且盼他早日毁灭,所以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可怜的、没有眼睑的、干瞪眼的鱼。

    陈茂生终于被清除出了教师队伍。他捆铺盖卷滚蛋的时候我不在宿舍。当我回到宿舍中时,他的床铺已经只剩下光板;我在他的床脚下发现了一只暗褐色的空药瓶。我一脚把那药瓶踢到对面墙上,使它碰个粉碎。我有一种生理上的快感

    2

    我搬出了学校,因为我结婚了。我的婚姻史不值一忆,但是我要忆一忆我的恋恨史。对,不是恋爱史,而是恋恨史。你们往下看就明白。

    因为历史教师人数少,所以政治和历史两科合并为一个教研组。我是反右斗争的积极分子,有功,所以我成了教研组长。我们组里忽然来了一位新的历史教师,是个女的,体格像个运动员,但说话总爱脸红。她来了三天我就恨上了她的丈夫,虽然我根本没跟她丈夫见过面。我恨那男人,因为他居然讨了这样一个老婆。我时时拿自己的老婆同这位新来的隋老师相比,时时痛切地感到自己老婆没有她可爱。时逢夏天,光她那露出的胳膊上的肘窝,就能使我醉倒。有一天我忽然听说她病倒在家,爱怜之意从我心中油然漾出。我下午没课,三点钟左右,我蹭出了学校,直奔她家。她家果然没有别的人,仅仅是她自己披着衣服接待了我。我详细询问她的病情,劝她再量一次体温,把医院给她的药片倒在手心上,仔细地看,并且劝她还是上床躺着,千万不要客气她惊异地望着我,并且谛听着门外的什么声音,十分钟以后,我们便无话可说了,但我仍不愿走,我注意到墙上的结婚照片,我发现那丈夫下颏很尖,我发疯般地恨那尖下颏我找些教课的事来说,但我教的和她教的又并不一样,因此也支撑不到多久;后来,我只好告辞,我同她握了手,出屋后我翻来覆去地衡量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停留的时间,算长,还是算短,还是不长不短当晚回到家,老婆当做一件大事般地告诉我“我又做了一盆醪糟。”我火冒三丈“这玩意儿吃了脸上起疙瘩,你给我倒了”她同我吵闹,我心里只想着别人家里的那张结婚照片,我真想把那尖下颏揪下来

    但是不久隋老师就调走了,据说是因为上班太远,她自愿调到较近的学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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